“程隐，到你了。”

人事主管刘姐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没啥感情，就像在念一个快要过期的罐头生产日期。

我“哦”了一声，从工位上站起来。屁股下的椅子发出一声“嘎吱”的呻吟，好像也知道我要滚蛋了，提前跟我告个别。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几十号人，平时敲键盘的声音跟过年放鞭炮似的，今天一个个全成了哑巴。只有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还有……一阵越来越近的“哒、哒、哒”声。

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清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声音，我听了一个月了。一个月前，公司空降了一位新总裁，姓秦，单名一个珈。一个女人。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秦总，简直是直接抱着个火山来的。她来的第一天，就开了三个部门总监。第二天，砍掉了两个看似盈利但前景不明的项目。今天，轮到我们这些底下的螺丝钉了。

我走进那间被大家私下里称为“行刑室”的会议室，刘姐跟在我屁股后头，把门轻轻带上。

主位上坐着的，就是秦珈。

怎么说呢，这女人长得是真带劲。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件丝质的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好看的脖颈。她没怎么化妆，嘴唇是那种很淡的颜色，可偏偏眼神锋利得像刀子。

她就那么看着我，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指关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程隐？”她开口了，声音跟她的人一样，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

“是。”我点点头。

“入职四年，绩效连续三个季度评为C。上个季度的项目报告，有三处数据错误。”她不是在问，是在陈述，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宣读我的罪状。

我心里有点想笑。数据错误？那他妈是张伟交接时故意埋的雷，老子替他背了锅。绩效是C？一个萝卜一个坑，没背景没后台，我不当C谁当C？

可这些话，说出来有啥用呢？没意思。

“是吗，”我扯了扯嘴角，语气挺平淡的，“那好吧。”

我的反应好像让她有点意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楚。她可能习惯了别人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地求情，或者歇斯底里地咒骂。我这种“行吧，你随意”的态度，估计让她觉得挺没劲的。

她把那份文件往前一推，是我的“毕业通知书”。

“根据公司结构优化调整，你的岗位被取消。N+1的补偿，下个月会打到你卡上。”

“好。”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很薄，但感觉挺沉的。

四年，就换来这么一张纸。

我转身就想走，懒得多说一句废话。

“等等。”秦珈又开口了。

我停住脚，没回头。

“你的工作态度，”她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很有问题。程隐，安于现状，等于慢性自杀。这个行业，不养闲人。”

我听着这话，心里那点火“噌”地一下就冒上来了。

我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不是看一个高高在上的总裁，而是看一个女人。

“秦总，你来公司一个月，看过我写的任何一份完整代码吗？你知道我为了修复一个系统漏洞，在公司睡过三天吗？你知道我那个被评为C的项目，是怎么从一个烂摊子，被我硬生生救回来的吗？”

我一口气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以为我早就没脾气了，跟个咸鱼一样，没想到还能被她三言两语给点着了。

秦珈也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也就那么一瞬。

她很快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冷冷地说：“我只看结果。过程，那是你自己的事。”

“好，说得好。”我点了点头，笑了，“祝秦总，往后的每一个结果，都如你所愿。”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我没理会周围那些同情的、幸灾乐祸的目光，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个破水杯，一盆快要养死的仙人掌，还有一个充电器。就这么点玩意儿。

抱着纸箱子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一辆辆车从我身边开过，好像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

只有我没有。

我站在路边，风一吹，感觉有点冷。我掏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壁纸是一只毛茸茸的橘猫爪子。

我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软件，置顶的对话框，备注是“猫猫”。

我俩聊了三年了，一天都没断过。我知道她是个设计师，工作压力大，有点小社恐，喜欢小动物，爱吃甜食。她知道我是个程序员，有点闷，但听她说话的时候很有耐心。

我俩是彼此的“树洞”。

我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我失业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像个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我拿出来看。是“猫猫”回的消息。

第一条是个抱抱的表情。

第二条是语音，我点开，一个软软糯糯，带着点急切的女声传了出来：“怎么回事呀？树洞先生，谁欺负你了？你别难过啊，你那么厉害，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不就是个破工作嘛，不要了！我养你啊！”

她的声音，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甜甜的，软软的，像棉花糖。

我听着，心里那块因为失业和秦珈带来的冰，好像融化了一点。

我笑了笑，打字回复她：“好啊，等你养我。”

“一言为定！”她秒回，后面还跟了个勾手指的表情。

正当我准备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她的消息。

我点开，瞳孔猛地一缩。

“树洞先生，我跟你说件好玩的事。我今天……裁了个没用的废物，看他那副死鱼脸，真是太爽了！不过骂完他，我心情又有点差哦。我是不是很坏啊？”

后面，跟了个吐舌头的俏皮表情。

我捏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就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