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亡国公主。宫变那夜，我爬上摘星楼喝得酩酊大醉，欲以身殉国，省得日后屈辱折磨。

然而一身簇新龙袍的他却在楼下张开了手臂，头一次对我露出了肆意笑容：跳吧，我的公主殿下，朕会接住你。一古往今来，从没有哪个公主可以猖狂到当场抢走正跨马游街的新科探花郎。我就是那古往今来第一人。

因为我知道，此时不动手，等探花郎回到金銮殿，那些虎视眈眈的京城贵女们便会一拥而上，各自施展手段，将这个人瓜分殆尽。而我那个糊涂父皇只会说是是是、好好好，任由世家贵族们争抢。被她们抢走的人是什么下场，我再清楚不过了。

整个王朝已经礼崩乐坏、糜烂不堪。王公贵族，不论男女，一个个放浪形骸，沉迷于末日狂欢。而那探花郎容貌之清冷俊秀，气质之飘逸出尘，犹如淤泥中的明珠般熠熠生辉。不能看，只看一眼，那独占的欲望便击溃了我。我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公主府护卫便一拥而上，轻易冲散了游街队伍。维持秩序的礼部侍郎本欲反抗，可看到公主府的仪仗，不由得退避三舍，任由我的护卫们牵走了探花郎的骏马。“走，跟我回府，即刻洞房！”我一挥手，众人便前呼后拥向公主府而去。

当夜公主府内外装饰一新，大红绸缎高高挂，龙凤喜烛亮如白昼，让本就奢华的公主府更加金碧辉煌。我也在宫女内监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喜服，头戴珠结九旒冠，凤鸟衔珠、龙绕金柱。然而我自己精心装饰，却不许探花郎更衣打扮。

“本宫就喜欢他今日那一身红衣，胸前挂着个大红绸花的样子，啧啧，跟洞房花烛夜简直绝配！”调笑声中，我踏入洞房。洞房深深，红烛摇曳，他端坐桌旁，微闭双眼，面无表情。这红色果然极趁他，清冷的人，穿得越热烈越是吸引人。

我在他面前站定，肆意打量今日抢来的这一张脸。

这样的眉、这样的眼、这样的鼻梁、这样的唇……当真只能是神仙勾勒，凡间再好的丹青圣手也描摹不出这样的绝色。我倒了两杯酒，塞了一杯在他手中，笑道：“喝个交杯酒吧，我的探花郎。”他睁开眼来，还是那一双寒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开了口，声音也如那双眸子一样，清冷如碎玉：“不敢当公主殿下厚爱。自来嫁娶之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公主这般……实难从命。”我哈哈一声笑了出来，一把拽住他胸前红绸，将人拉近眼前，低声道：“探花郎莫不是以为读过几本书，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父母之命？本宫与你，可有着君臣名分，我要你，你父母敢说半个不字！”他眼睫轻动，声音却依旧平稳：“微臣父母自然不值一提。

不过陛下尚在，公主殿下的婚姻，难道不要陛下圣旨？若无圣旨，微臣亦难从命。

”二“你要圣旨？呵呵，这有何难？来人，现在就进宫，给本宫要赐婚圣旨来！

”我斜倚在桌子另一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探花郎美色。

父皇登基三十多年，生下的皇子个个夭折，只有我一个公主活着长大。

凭我是父皇唯一的血脉，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也不难办。果然，半个时辰不到，宫里的总管太监就捧着圣旨上门了。“给公主殿下请安。恭贺公主殿下大婚……”“少啰嗦！

圣旨呢！”圣旨打开，却是一片空白，只盖了玺印，没有文字。“陛下说了，公主想要什么，只管自己写，陛下全都同意。”我得意一笑，然而总管太监却又拉住我，“借一步说话。

”“不必了！本宫还等着和驸马洞房呢！

”他只得凑近我耳朵：“今日殿下抢婚的消息传进宫，朝堂上炸了锅，都要治您的罪，尤其是西北总兵梁程，说当初就不该阻止您去和亲……”“放肆！本宫如何，要他过问！

”我大怒。“是是是，梁程狂妄，可毕竟手握兵权，又心悦殿下。”他看了一眼探花郎，声音更小了些，“陛下虽然是向着殿下您的，但也让老奴提醒您，让您和驸马小心梁程报复。

”“等今夜本宫生米煮成熟饭，管他梁程热程，通通给本宫滚蛋！”随后回身，望着探花郎，笑容满面：“来人，研磨。让本宫试试探花郎笔墨如何？这御赐的婚书，由你亲自执笔可好？

”狼毫笔沾满墨汁，我上前一步，自后握住他的手，笑道：“探花郎才华横溢，怎么不写？

我来教你如何？”他手一抖，差点弄污了绢布，连忙撤手放笔，道声赎罪。我却拿起那笔，笑道：“莫紧张，这样的空白圣旨，我要多少都有。”随后不再犹豫，提笔便写：“今日华盛公主与新科探花大婚，钦此。”一行大字醒目又刺眼，简单却直白，他愣了半响，才道：“怎可如此随意？”我再次将交杯酒塞到他手里：“喝了这交杯酒，你从此便是本宫的人了。”我一饮而尽，他却迟迟不饮，我又一口将他的酒喝了，捏住他的下巴便喂了过去。浅淡的雪松气息，令人沉迷。“……唔……你，咳咳！

”他反应过来已经迟了，一口酒呛进喉咙，忍不住低头咳嗽起来。等咳喘平复，眼角又无端添了一抹潮红，更诱人了。我摩挲着他的眼尾，在他耳边诱哄道：“咱们安歇吧，探花郎。”拽着他胸前的红绸花，我推他上榻。然而没过多久，我便酒意上涌，意识迷蒙。

世人都道华盛公主爱酒，却没人知道我酒量极浅。我并不爱酒的味道，只是喜欢那种迷醉的感觉而已，只有这样，才能忘记这糜烂无望的生活，醉生梦死下去。

父皇无权、奸臣挡道、烽烟四起、八面楚歌……父皇也曾抗争过，然而一个个惨死的皇子让他沉寂了。世道需要一个昏庸无能的亡国君，那便醉醺醺的做下去吧。昏昏沉沉之际，我抚着身边那张如画的脸，头一次生出些怜惜：“对不住啊，我的探花郎……”三第二日一早，我头痛欲裂，喝酒虽好，但这宿醉的痛苦最难受。我歪倒在探花郎身上，闻着他身上浅淡的雪松气息，只想继续梦下一场。然而他却醒了：“今日是公主与微臣大婚第一日，难道不该入宫觐见吗？

”觐不觐见，我无所谓，然而见探花郎坚持，加上昨夜偏累了他，我自然愿意顺着他一些。

我给他换了另一身红，依然是那么好看，那么勾人。“这么好看的郎君，是该进宫显摆显摆，叫那些人尝尝眼馋妒忌的滋味。”我摆起全幅仪仗，大张旗鼓带着探花郎入宫。

不顾朝会还没散，就带着人上金銮殿，让探花郎对父皇见礼，又把他介绍给满朝公卿。

众人对嚣张荒唐的我敢怒不敢言，但探花郎却不卑不亢、应答如注，给大家留下了极佳的印象。就连父皇也睁开那浑浊的双目，好生看了他一眼。刷够存在感后，我又带探花郎来到后宫，见了太后、皇后、众妃嫔和世家贵女们。如今世家势大，皇室后宫就如同他们的后花园，日日来往不休。探花郎这一露面，可好生热闹，我犹如身临战场，被宫妃和贵女们包围，冷嘲热讽有之，讽刺挖苦也不少，一时间唇枪舌剑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我却只哈哈大笑着揽住探花郎如琼枝玉树般的腰，就成功让众女露出嫉妒又痛恨的眼神，个个恨不得以身代之。“昨夜只怕累坏了探花郎，本宫先带人回府了，不送，不送。”拉满了仇恨值后，我揽着人就往外走。然而一抬头，却看见一个满面寒霜的青年将军挡在面前。“华盛公主，当年匈奴要你和亲，如果不是我陈兵塞北，为你撑腰，你早就去苦寒之地伺候那老可汗了！

”他丝毫不留情面地怒斥，“我数次求婚，你都百般推辞，今日却是为了他人欺辱于我！

”“就是就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好不要脸的公主，可惜了谦谦君子！

”……身后女人们又撕咬上来。我藏在袖子下的手不由得用力攥紧，梁程有几分真心不假，可我哪里敢与这样手握重兵的大将结亲？只怕我今日点头应了婚事，明日就要横死街头！

“梁程，你让开！”我沉下脸来。“休想！”梁程反而上前一步，一把拽起我揽着探花郎的那只手，冷笑，“想要和他举案齐眉，做梦！你知不知道，他在家乡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三媒六聘都已走完，只等着八抬大轿娶回家了！

”我抽出手来就是一个巴掌：“梁程，你也不仔细照照镜子瞧瞧自己，一脸凶相，哪里比得上探花郎分毫！我就是和亲匈奴，也不嫁你！”许是我的话太刺耳，梁程一时愣住，竟被我一掌打中。我的手被硌得生疼，然而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也回不了头，又再次举起了手。这次却有人握住了我的胳膊，是探花郎。“公主，适可而止。

”我反手就是一个巴掌，这次却是落在探花郎脸上，他白皙面颊上顿时浮现出一个红印：“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回府再跟你好好算账，走！

”四春风得意进宫，却怒气冲冲回府，公主府上下都噤若寒蝉。我冲进殿内，砸了好几个名贵花瓶犹不解恨。一回头，看到跟着回来的探花郎站在边上。“跪下！

”我冲他发火，昨夜的怜惜烟消云散。他未动，我怒气更甚，上前一步用力捏住他下巴，“家乡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嗯？昨夜为何不说！”“殿下并未问起。”“本宫不问，你便隐瞒是吗？说，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殿下该问什么是您知道的。

”他直视着我，“您总是探花郎探花郎的叫，您可知道微臣姓名？可知我家乡何处，父母何人，有何事迹，是何来历？殿下您不管不顾抢了我，就一点后果都不考虑吗？

”我一时愣住，但长久以来的行为模式已让我无法思虑太多：“我管你是何来历，有什么后果，你已是本宫的人，就该听本宫的话！青梅竹马是吧？好，来人，立即去杀了她！

”“殿下！”探花郎终于露出点急切，“她不过是微臣未婚妻，还没过门，殿下何必滥杀无辜？”“再说一次，跪下。”我命令道，“求我，我许你写一封信回去，退婚。”“殿下，她家也是书香门第，退婚无异于逼她去死啊。”“那是她自己寻死，与我何干。”我讥笑，“莫非你还想娶她过来，在公主府做妾？”探花郎终于冷静下来，半响道：“微臣愿意写信回去……退婚。”“你还没求我。”他缓缓撩袍跪倒，双膝并拢在冰冷地砖上。“你方才求我，才能跪在这地上。如今求我，只能跪在那儿。

”我指着那一堆碎瓷。一阵沉默后，他还是咬牙跪在了碎瓷上。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瓷片碎得更彻底，印着鲜红的血迹，分外娇艳。

“求殿下……许我写退婚文书……”他努力撑住身子不歪斜。“连跪都不会吗？

”我居高临下调整他的姿势，“两膝分开，手放背后。”“分开些，再分！

”其实这些都是胡绉的，我只是觉得这样最赏心悦目。然而这却让他更痛苦了，冷汗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声音压抑而战栗：“求殿下……微臣日后一定……专心侍奉。

”“来人，上酒！”我自斟自饮，只在他摇摇欲坠之时呵斥一句：“跪好！

”随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摇晃，我的心绪也彻底平静下来，思维又陷入迷醉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探花郎终于体力不支，晕倒过去，如同一只雪白的鹤，被拔除翅膀，折颈而死，说不出的凄美难言。“抬驸马下去，叫太医。

”我提起最后一丝清醒，“在府里找个安静院子给他住吧，别拘束了他。

以后……无事就不要到我跟前来了。”然而几天后，身体刚痊愈的他又出现了。这一次，他穿着一件雪青色外衫，更显得飘飘似仙，手捧书信递到我面前。

“这是微臣写好的退婚文书，请殿下阅看。”我正喝得半醉，皱起眉头，看也不看那书信一眼，只向他勾了勾手指。

“自己送上门来……”我扯下床边悬挂的红色锦幔，“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了，探花郎。

”五“我不喜欢你这身衣裳。”我将锦幔丢到他脚边，“自己绑好。”他缓缓除去外衫，只留下一件白色内单，屈膝跪在我面前。这一次他很乖觉，跪得很标准。

但那两根锦幔还是让他为难了，他捡起来反复看，不知如何下手。“真蠢，一根蒙住眼睛，一根绑住自己双手。”我继续指点。他笨拙地照办了，将一根锦幔系在脑后，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另一根却总是无法绕过两只手腕。他只得俯下身去，用牙齿咬住锦幔一头，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最后松松地打了个结。

那锦幔明明松弛到只要一用力就能挣开，却还是让他压抑到颤抖。我提起酒壶，走到他面前，抬起那张脸，肆意地看。

这侵略感极强的凝视让眼前黑暗的他更加不安：“殿下还在生微臣的气吗？”“是啊，我很生气。”我捏开他的嘴，让他呼吸困难，“说，你到底来做什么？

”“唔……微臣……想与家乡通信。”他说出真实目的。“可以啊，喝下这壶酒，本宫就允了。”汹涌的美酒粗暴地灌进他半张的口中，而他根本无法咽下如此多的酒液，只能顺着下巴流淌，蔓延到全身。“别浪费啊，探花郎。”我深吸一口气，浓烈的酒香混着雪松气息，让人更加迷醉。我丢掉手中的酒壶，又赴了一场更深更癫狂的醉梦。那日后，探花郎得到了与家乡通信的自由，我隐约得知，探花郎出身富庶的东南省，而他家里亦是个百年大族。我下令在公主府建起一座摘星楼，高十余丈，超过了全京城。众人弹劾我僭越，我却硬说自己喜欢登高望远，将摘星楼建得富丽堂皇。从那以后，我日日在这座高楼上搂着探花郎饮宴，美酒流水般地送上来，丝竹声不绝于耳，不时还有善唱的宫女一展歌喉。

而我则喜欢踮脚站在栏杆边，双眼迷离，看着脚下繁华奢靡的京城，瞧着它一日比一日颓烂下去。“探花郎，你说京城这把火何时能烧起来呢？”“倒酒，倒酒，今日都一醉方休！”我大笑，与它一同沉沦。半年后的某天傍晚，天色昏沉，宿醉的我在摘星楼醒来，杯盘狼藉、头痛欲裂，身边却空无一人，伺候的宫人一时不知去了哪里。一种巨大的孤独瞬间包围了我，我大喊：“探花郎呢，去哪里了？”宫人们匆匆赶来：“殿下忘了，几个月前驸马说想出府拜访一些同乡故旧，求您应允，您允了，从那后他便常常出府交际，今日又出去了。”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