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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5-09-24 22:29:23 

1 前言在我朋友傻子精神分裂尚不严重的时候,我已经感受到有些不对劲了。出差期间,进儿时的回忆或梦境;有时讲述故去或时新的电影;有时怀念他往生的母亲和归不去的故乡。

夸张的是,从没接触过英语的他,居然在微信长语音里,用山东口音讲到,昨夜梦见一个老乞丐,该梦画面高清,播放流畅。陷在麦场里草垛上的老乞丐眼斜他,右嘴角汪着白沫,还嚼着麦秸秆,缺门牙漏风、粉色红肿的喉腔深处居然喷薄出一句英语,om, some days you grow roots, man.” 傻子问我,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我说我操,你这还挺地道的利物浦口音吓到我了。

冥冥之中总有些理解不了但相似的事情在发生,我这个平凡人,所能做的,不过是尽量真实地,把一些凌驾于作文之上的文字和感受记录下来,以期疗愈自己,慰藉傻子,安慰有同样经历和感受的世人。2 几许往事几多梦傻子说他现在过得苦,堪比闰土,生养仨小孩的决定导致当下生活成本陡增,远远高于我们小时候。

他在砖厂夜班搬运砖块,现在生意不好了,得降工资方能留用,于是得白天兼跑滴滴才勉强能活下去,很累却不能歇息,更不敢生病,尤其怕失业。

而小时候,虽穷,没有手机、电视、电冰箱和车,却过得开心。他说他最喜欢在村头小河里,掀开薄薄虚掩的、堪有容身之所的石头片,五指捏紧成簸箕,迅速合拢,封住些窝藏其下的小鱼、小虾和螃蟹,走运时会逮到些躯体斑斓的蒲鱼和镜鱼,放进半透明的玻璃罐头瓶里,看彩色光影游来撞去,野鱼可能痛苦,但傻子最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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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昂首挺胸志意满满,披着类似披风的尿素化肥塑料袋内凹而成的简易雨披,踏在夕阳铺就的金色地毯上,尽管不小心可能会踩到人便或狗屎,但依旧像个凯旋而归的将军。往事不是童话,不只有开心。傻子说他做过许多梦,虽然如今大半忘却了,但有些萦绕至今,抛开几乎千篇一律的受青春期性激素裹挟的略荤腥的绮梦不谈,至少有两个,他是至今忘不掉的。先说开心的那一个,他梦见自己踱步在村里小学回家的路上,路两边芳草青青,蒿草像个内秀不张扬的I人,唯有折掉了叶子,凑近鼻孔深嗅,才能闻到它独特的芬芳;石竹花香虽时断时续,但能感受到其中温润体贴的滋味;玉兰花香浓烈馥郁,论起味道来,除了桂花,谁也不服。

花草香的熏陶下,土泥路也雅了起来,自有一番清新。傻子突然发现路上冒出玻璃球来,玻璃球是80-90年代农村儿童群体娱乐活动的主要载体,甚至可以说是80后孩子们快乐童年的硬通货,他发现了一个,怎能不生欢喜,蹦跳着捡,瞻前顾后,深深地揣进裤兜里,在路前头发现了另一个,激动地又捡,再往前还有一堆,带的玻璃球、无色的玻璃球、带闪电亮光的玻璃球、个头超大的玻璃球、个头超小的玻璃球,美不胜收、琳琅满目、五光十色的玻璃球,润色了傻子的梦,让梦里的傻子觉得自己发大财了。我猜在做梦的儿时的他,嘴角正挂着纯真无邪的笑,只是长大后,这般自内而外的会心一笑,哪怕是梦里,也越来越少了。

说过:梦不仅仅是人在现实中未达成的愿望;还会随着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的发展与时俱进,升值成了钢镚和人民币;而现实中的痛苦还会加倍放大,映射到梦里。傻子从有记忆时起,一直到高中住校,不是每天,但几乎每周都连绵不绝地在重复做同一个噩梦。

小时候的他哪知道他为什么会重复十几年做同一个梦,他在这梦里比现实中还压抑、无助和痛苦,还要窒息。20多年以后头发花白的他,已四十来岁了,一个很偶然的机缘,他从他爸这里寻到了答案。那是老家的一个傍晚,天色将昏未暗,他父亲带他去老家的院子里浇菜。别奇怪,在山东日照农村乡下的许多地方,为了不浪费每一寸土地和最大化利用每一丝普惠四方的阳光雨露,也可能是因为忧惧食品安全卫生问题,抑或被饥荒经历造成基因深处难以磨灭的恐惧所震慑,总之房屋里出门后,眼前大约是20米长乘以5米宽略高的水泥地,无雨日出时,可以在自家院落晾晒小麦、玉米和花生等。水泥地再往外,大约是15米长乘以10米宽的坐落在院子里的菜园,因为总要给厕所、水井、农具和小径留点位置,菜园里是一畦畦阵容齐整的韭菜、辣椒、爬架的豆角、水萝卜等等,像是朝堂之阶下,向房屋里端坐的主公,恭敬跪拜的文武大臣。

傻子拧开水龙头用水管对朝堂下的文武大臣恶作剧式地呲水,他爸爸说,你不会浇水,水要呲到土地上,别呲菜,也别呲到墙上去,祸害水。傻子喏喏,眼睛却不知为何一直粘在近2米高的红砖水泥砌成的薄墙上,这墙砖两横一竖排列,估计宽度也就30到40厘米。傻子的爸爸问他,你干啥一直盯着墙看,怎么跟魔怔了似的。

傻子说我也知不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想看。院子里的菜拾掇好了,傻子他爸领他走出锈迹斑驳的铁门外,旧铜锁需使劲摁才能锁住,熏黄食指和中指之间虽然夹着泰山烟,但不妨碍它又指向那栋砖墙,这个哪儿日照方言读nai,意思是地方罕有你小时候的故事来。你说来听听,傻子附和。傻子爸说,你小时候忒胆小了,我想给读ji你练练,我就把你放墙头上去,你一到墙上,就嗷嗷大嚎,手扒墙扒得很紧,腿也夹得很紧。我说你胆子大一点,别xian山东日照方言,暂时找不到这个字,意思是流泪哭了。

谁知道你越xian越厉害。傻子说,爸,那时我几岁?傻爸说,木多么大,也就三四岁,记不清了。傻子苦笑着说,你也不怕我掉下去,恁那个年代真是缺玩具。傻子爸说,我就在你旁边,你一出溜,我就把你抱住了,怎么会让你掉下去。傻子没再说话,他心想,困扰我十几年的噩梦,今天算是让我把根给刨到了。傻子连绵不绝的噩梦,一开头即是困难模式,要么扒在墙上,要么扒在屋檐底,他像只豆虫一样,蛄蛹向前,上有青冥之长天,往下看不到地,可谓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几千年儒教入世进取文化的熏陶,使他不能平心静气地做一个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傻子,不存在躺平或自暴自弃的人生选项,他用尽毕全身之力,以期待爬到一个虚无缥缈永远看不见的终点,他不停地向前一点点地蛄蛹,身体酸痛,痛苦好像仅限于手指和脚磨出了血,裤子磨破了,真实的梦毕竟不是刻意做作的影视剧,强行塑造悲惨和渲染苦情,反正傻子梦里扒过数不尽的屋檐低,愣是没见过一只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可纵使在梦里,力气也有用尽的时候,他想喊妈妈救他,却发不出声,他想坚持下去,手脚从抖动变成麻木了,他最后实在坚持不过,跌下去了,大汗梦醒。傻子即使是个傻子,那也是个读书的傻子。他读过的书告诉他,这世界上最蠢一种思维模式就是把自己痛苦的成因归咎于某个假想敌,日后只管片面、割裂、无情地咒骂消费假想敌即可,找到些情绪宣泄口和心理平衡点,从而把自己的浑浑噩噩、一事无成的日子也能过得心安理得。傻子不会这样,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五几年出生的父亲,经历了包括文化大革命在内的各种运动,时代烙印下的思维和认知,自是与他绝然不同。

3 三帧人间悲苦这第一帧和第二帧的人间悲苦,发生时间和地点都是2018上半年的上海市杨浦区政民路北边的肺科医院,彼时傻子的母亲正在肺科医院做三期小细胞肺癌的化疗,也是傻子半生之中最悲苦的时刻,他觉得自己,时刻要变成一只自己最爱吃的饺子,这饺子的馅是必须在罹患绝症母亲眼前遮掩住的难过的泪水,而饺子皮是必须捏出来的强颜笑纹,甚是难为。

而这第一帧和第二帧画面的主角却不是傻子的母亲,那是另外的故事,暂且不表。有天下午,傻子从5楼走楼梯,下至2楼,楼梯间蜷坐着一位老大爷,周身笼罩着药水味,面色暗黄,褐色的眼珠周边有零星血丝,像是噙着泪水,眉毛下部的三分之二还是黑色,上面的部分已经花白,凌乱地向下耷拉着,更不消说,头上的毛发残茎有多稀疏花白了。

老人从裤兜里摸索出一根烟,用上嘴唇拱到鼻孔,很享受地吸吮着,像是做了很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点着了,吞吐起云雾来。

傻子在5楼走廊见过这位老人,晓得这个楼层的人基本上都是罹患同一种绝症。

虽然他自己像个泪水馅饺子,已够苦了,但读过的书还是教他关注自家以外的人,他有些轻佻地脱口而出,老伯,你是在5楼,我们同一个楼层的吧?

护士应该不会允许你抽烟吧?老人右手指的烟往外轻飘飘地一挪,在垃圾桶上方的空气里轻轻弹了弹烟灰,轻吐烟圈,说道:“外地小伙子,自家人生病,还能惦记我,不赖。不过你想问题简单了点。”傻子已走到旋转楼梯里老人的下方,往常不喜欢和烟气亲近的他,此刻却疑惑地走向老人。老人看着傻子的眼睛,眯着眼说:“生命到了收尾阶段,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考虑问题就和年轻时不一样了。

”他接着道:“这个世界不只有医生和护士嘴里的唯一标准答案,你比如说,以我为例,我已经化疗和放疗各两个周期了,我的生命也就还剩下十天半月了。”“那还抽烟,不是对病情更不好吗?”傻子随了一句。“这个事可以从三个方面看,第一,吸烟对我身体属实不好,但能让心情变好,一个好加一个不好,到底会让余生变短还是拉长,谁又知道呢?第二,即使抽烟肯定会让我更短命,但对仅剩的这十来天生命而言,少一两天有那么重要吗?我怎么觉着,反正就还剩十来天了,开开心心地抽着香烟去见马克思更潇洒一点呢;第三,活着和死,到底哪个更好,我还没死,也没个比较,但还真不敢说死了就一定不好。我一生都是在为父辈和孩子们活着,逛荡一生,从来也没得到过周围的认可。我现在苟活下去,影响儿子的家庭和工作,去世了,至亲的人会难过和流几滴眼泪,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看透了这世间,活着挺恐怖,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你看看,这楼下一群群像蚂蚁一样为生计或者欲望奔波的人们,他们和我从前一样,就考虑千方百计好好活着,却从来不考虑自己有一天要死去。

”傻子静默。还有一帧发生在肺科医院住院主楼和政民路之间,当时傻子的母亲也刚化疗完,身体衰弱,走路慢,来自胸腔深处的咳嗽止不住。路的一边,有一圈围绕着香樟树砌成的坛沿,坛沿上相对坐着老两口,破旧的远动鞋和厚得不合时宜的衣服穿着,让人感觉老两口不是很有钱,很可能比较穷。

老头手里握着装有CT光片的白底蓝字的塑料袋也顺势伏在老太太的身上,老两口头发花白。

傻子一家也有自己要忙遽的事,傻子自始至终,没跟老两口说一句话,也压根不了解,对老两口的生活而言,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他们三人即将上出租车的某一刹那,傻子忍不住回头一瞥,看见老俩口的背,有规律地在一起一伏,深埋在老伴怀里的脸面,纵使哭了,眼泪也不会给陌生人看见,于无声处听惊雷,傻子不知是悲伤自己还是同情老两口,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忍不住也潸然泪下。

这最后一帧人间悲苦,要说到傻子在村里读小学时最好的同学大海,傻子毕竟爱读书,考试还可以,于是乎考上了大学,但农村人常说,肩膀头不齐不是兄弟,渐渐地,傻子和大海断了联系。接近20年后的一个傍晚,傻子在村口新建的超市里碰到了自己的三姑和三姑的朋友,寒暄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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