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苗朝天1 白面与黑面清河村傍着一条蜿蜒的小河，河水滋养着两岸肥沃的土地。

村里的财主姓钱，名守财，五十上下年纪，体态臃肿，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盘算什么。钱家是清河村最大的地主，拥有村里七成以上的良田。这一年春天，又到了种蒜的时节。钱守财站在田埂上，看着长工们把一袋袋蒜种从库房里搬出来。

他摸着两撇小胡子，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蒜价连年看涨，若是风调雨顺，这一季下来少说也能赚个几百两银子。“老爷，人都到齐了。”管家钱福小跑着过来禀报。

钱守财点点头，踱步到打谷场上。那里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有壮年汉子，也有半大的孩子。清河村地少人多，许多人家光靠自家那点地吃不饱饭，每到农忙时节，就得出来给钱家帮工换口饭吃。“老规矩，”钱守财清了清嗓子，“壮劳力一天十个铜板，管三顿白面馍；半大小子一天五个铜板，管三顿黑面窝窝头。”人群中一阵骚动。

这规矩不是第一年了，但每年听到，还是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十二岁的铁柱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攥紧了拳头。他爹去年病死了，娘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

作为家里最大的男孩，他不得不出来帮工贴补家用。“凭什么大人吃白面，我们就得吃黑面？

”铁柱小声嘟囔。旁边的石头拽拽他衣角：“小声点，让钱老爷听见了，连黑面都没得吃。

”钱守财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眯着眼睛朝孩子们这边瞥了一眼，继续说道：“都给我好生干活，谁要是偷奸耍滑，别怪我扣工钱！”分工开始，大人们被分去种最好的地块，孩子们则被安排在西头那片贫瘠的土地上。

铁柱领到了一筐蒜种和一小袋黑面窝窝头——这是他们中午的吃食。日头渐渐升高，春天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但铁柱心里却冷得很。他看着手里的黑面窝窝头，又硬又糙，嚼在嘴里拉嗓子。而远处的大人们，吃的却是白面馍，甚至还能喝上一碗带油花的菜汤。“快吃，吃完好干活。”看管他们的长工催促道。

孩子们蹲在地头，默默啃着窝窝头。铁柱注意到一个小男孩，约莫八九岁年纪，吃得特别急，差点噎着。“慢点吃，石头，没人跟你抢。”铁柱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石头喝了一大口水，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我得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干活。我娘说了，干得多，钱老爷一高兴，说不定能给咱们也吃白面。”铁柱苦笑一声，没说话。他比石头大几岁，早就看明白了，钱守财那老狐狸，才不会对他们这些穷孩子发善心。下午的活计繁重，孩子们要按照要求，将蒜种一颗颗插入土中，蒜头朝下，根须朝上。铁柱蹲在地上，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汗水顺着额角滴落在泥土里。“哎哟！”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铁柱抬头看去，原来是石头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孩子疼得直吸冷气。

看管的长工走过来瞥了一眼：“这点小伤叫什么？包一下继续干活！耽误了播种，扣你工钱！

”铁柱赶紧从衣角撕下一条布，给石头包扎伤口。他看着孩子含泪的眼睛，心里一股无名火窜起来。日落西山时，孩子们终于干完了活，一个个累得腰酸背痛。

钱守财踱步过来检查，看到孩子们种的地，不满地皱起眉头。“这都种的什么？歪歪扭扭的！

明儿个得加快速度，不然跟不上进度！”说完背着手走了。回去的路上，孩子们又累又饿，默默走着没人说话。快到村口时，铁柱突然拉住石头和其他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

“咱们明天还这么干吗？”铁柱问。“不然能咋办？”一个孩子垂头丧气地说，“咱们又斗不过钱老爷。”铁柱眼睛一亮：“我倒有个主意...”夜幕降临，铁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起白天石头流血的手指，想起钱守财那张肥腻的笑脸，想起黑面窝窝头拉嗓子的滋味。“娘，为什么钱老爷对我们这么刻薄？”铁柱轻声问。

母亲在黑暗中叹了口气：“这世道就是这样，有钱人越发有钱，穷人越发穷困。

你爹在世时常说，人穷志不能短，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铁柱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有个办法，能让钱老爷也尝尝憋屈的滋味。”母亲顿时紧张起来：“柱子，你可别做傻事！钱老爷咱们得罪不起，要是惹恼了他，把地收回去，咱们娘仨可怎么活？

”“娘，您放心，我有分寸。”铁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梦里全是蒜苗朝天的景象。2 蒜头朝下第二天，孩子们照常上工。

钱守财似乎格外关注西头这块地，来回巡视了好几趟。铁柱心里打着鼓，手上却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种着蒜。其他孩子也都一样，老老实实干活，没人交头接耳。中午吃饭时，钱守财特意走过来，看了看孩子们手中的黑面窝窝头，又看了看大人们吃的白面馍，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丝笑意让铁柱看得分明。等钱守财走远了，铁柱迅速吃完最后一口窝窝头，凑到石头耳边低语了几句。石头眼睛一亮，点点头，又去跟旁边的孩子咬耳朵。如此这般，一传十，十传二十，不一会儿，所有孩子都知道了铁柱的计划。一个个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下午开工后，孩子们干活格外卖力，速度比上午快了不少。看管的长工很是满意，背着手溜达到树荫下打盹去了。趁这机会，铁柱使了个眼色，孩子们心领神会，开始实施计划——他们把蒜种倒过来插进土里，蒜头朝下，根须朝上！“这样能行吗？

”石头有些担心地问。铁柱狡黠地一笑：“钱老爷不是说蒜头朝下种吗？

咱们这可是严格按照要求来的。”孩子们都会意地笑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他们特意把地分成两半，一半正着种，一半倒着种，以免引起怀疑。日子一天天过去，大人们种的那些蒜地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苗尖，而孩子们种的那一半却迟迟没有动静。

钱守财开始着急了，天天往西头地里跑，看着光秃秃的土地直跺脚。“这是怎么回事？

同一块地，怎么一半出苗一半不出？”他问看管的长工。

长工也摸不着头脑：“都是按您的要求种的啊，蒜头朝下，根须朝上...”钱守财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些孩子，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你们是不是捣鬼了？”钱守财厉声问。铁柱壮着胆子回答：“老爷，我们都是按您说的种的，蒜头朝下，根须朝上。可能是这块地太贫瘠了，蒜种不愿意出来吧。

”其他孩子纷纷附和：“对啊对啊，肯定是地不好。”钱守财将信将疑，但抓不到把柄，只好吩咐长工加倍看管，不能再出差错。又过了几天，孩子们种的那部分地依然没有出苗的迹象。而大人们种的那些已经长到了一指高，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钱守财终于坐不住了，他把所有孩子叫到打谷场上，阴沉着脸问：“你们最好老实交代，到底在种蒜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集中在了铁柱身上。铁柱深吸一口气，站出来说：“老爷，我们确实是按您说的种的。蒜头朝下，根须朝上。它们不出来，可能是怕...”“怕什么？

”钱守财逼问。铁柱眨眨眼，一脸天真：“怕狗咬了呗！您想啊，蒜苗要是冒出来，地里的野狗不得给咬坏了？”孩子们哄笑起来，纷纷附和：“对啊对啊，怕狗咬了！

”钱守财气得脸色发青，但又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承认自己让人把蒜种倒着插进土里是错的吧？那岂不是自打嘴巴？“滚！都给我滚！

”他怒吼道，“今天的工钱别想要了！”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出老远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铁柱跑在最前面，心里既痛快又有些忐忑。痛快的是终于让钱守财吃了瘪，忐忑的是担心这事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果然，第二天一早，钱守财就带着几个长工挨家挨户找上门来，要求赔偿蒜种的损失。轮到铁柱家时，钱守财直接闯进院里，对着铁柱娘大声嚷嚷：“你儿子带头捣乱，害我损失了一大片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