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州市，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下午四点，写字楼里的空调卖力地嘶吼，却吹不散陈默心头的阴霾。

“陈默！你画的是个什么东西？小学生做的模型都比你这坨垃圾强！”

项目经理王海强的咆哮声穿透了半开放式的办公区，引得周围的同事纷纷侧目，但很快又低下头，假装忙碌，生怕殃及池鱼。这种戏码，几乎每周都要上演几次。

陈默站在王海强的办公桌前，低着头，看着那份被红笔划得面目全非的设计图。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

“王经理，规划局的新规范里，这条消防通道的宽度要求确实是……”他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规范？你跟我讲规范？”王海强猛地一拍桌子，肥硕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我是经理还是你是经理？甲方爸爸说要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改！你一个画图的，懂什么叫变通吗？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默脸上。他能闻到对方中午吃的蒜泥白肉和咖啡混合的恶心气味。

“对不起，经理，我马上拿回去重做。”陈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最终还是松开了。他需要这份工作，更需要这个月的全勤奖和项目奖金。

母亲还在医院里躺着，下一期的治疗费和手术预备金，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重做？说得轻巧！”王海强冷哼一声，将图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角落的垃圾桶，“这个项目你不用跟了，奖金扣光！这个月绩效C！再有一次，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绩效C，意味着本就微薄的工资又要被砍掉一大截。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想争辩，想质问凭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低不可闻的：“知道了，经理。”

他默默地走到垃圾桶边，捡起那团承载着他无数个夜晚心血和母亲救命希望的纸团，挺直了背，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走回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来自相恋五年的女友林薇。

陈默，我们分手吧。

短短七个字，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强撑。

他手指颤抖着，打字回复：为什么？是因为我最近忙，没时间陪你吗？等我妈手术做完……

消息还没发完，对方又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难道要我以后跟你一起住在出租屋里，天天为你妈的医药费发愁吗？对不起，我累了。

紧接着，是一条朋友圈的截图。照片里，林薇笑靥如花地靠在一个男人的肩头，背景是本市最高档的西餐厅。那男人陈默认识，是公司另一个部门的富二代同事。

配文：遇见对的人，每一天都是晴天☀️。

这一刻，办公区的嘈杂、空调的冷风、屏幕上闪烁的代码……所有的一切都瞬间远去。陈默只觉得一种彻骨的冰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心脏抽搐着疼痛，耳边嗡嗡作响。

事业、爱情、家庭……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同一天，对他露出了最残酷的面目。

他趴在桌子上，将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微微抖动。不是哭泣，而是某种情绪剧烈冲击下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整个世界一片灰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令人厌烦的皮鞋敲地声停在了他旁边。

王海强把他那个油光锃亮的公文包扔在陈默桌上，语气施舍般地说道：“行了，别跟个娘们似的趴着了。正好，我有个事你去做一下。”

陈默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眼神已然一片死寂的麻木。

“我前两天在文昌桥古玩市场淘了个宝贝，约了张老板看货。但我晚上有个重要饭局，没空过去。你，现在帮我把这个送到古玩市场的‘集古斋’去，亲手交给店里的张老板。”

王海强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裹了几层的长条状物品，看样子像是一幅画。

“小心点！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他毫不客气地命令道，“送完就直接下班吧，算你调休半天。”

这看似是恩惠，实则是把他当免费跑腿的奴才使唤。陈默沉默地接过那幅“宝贝”，触手粗糙的报纸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他没有选择。拒绝只会招来更恶毒的羞辱和打压。

挤上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辗转来到文昌桥古玩市场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给这片鱼龙混杂之地涂抹上了一层廉价的金色。街道两旁地摊密布，售卖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旧物，瓷器、玉器、字画、铜钱……琳琅满目。摊主的吆喝声、游客的讨价还价声、劣质喇叭放出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富有市井生机。

这与写字楼里冰冷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陈默像一具行尸走肉，按照手机导航，机械地朝着“集古斋”走去。母亲的医药费、林薇的背叛、王海强的丑恶嘴脸……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滚，让他头痛欲裂。

就在他经过一个卖旧瓷器的地摊时，异变陡生！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追逐着一只气球，嬉笑着从斜刺里猛地冲了出来，眼看就要撞到一辆正在卸货、堆满杂物的三轮车上！

“小心！”

几乎是一种本能，陈默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猛地将手中的画卷夹在腋下，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小男孩拦腰抱住，向后拽了回来。

三轮车夫吓了一跳，猛打方向盘刹车，车身剧烈一晃，绑在最上面的几个破纸箱顿时散落下来！

其中一个纸箱里装的全是破碎的瓷片，哗啦一声，天女散花般砸落下来。

陈默护着孩子，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下落的“瓷片雨”中。他下意识地抬手格挡，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

腋下的画卷脱手飞出，而他的额角，则不偏不倚地磕在一块边缘极为锋利的碎瓷片上！

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袭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流下，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和摊主的咒骂声。孩子的母亲跑过来千恩万谢地抱走了孩子。三轮车夫也忙不迭地道歉。

但陈默全都听不清了。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安静，又极其诡异。

就在他的鲜血浸染那块脏兮兮的、毫不起眼的碎瓷片的瞬间，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伤口处猛地钻入大脑！

紧接着，眼前的一切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无数斑驳陆离的色彩碎片在他视野中疯狂闪烁，仿佛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场绚烂又恐怖的烟花。

在那色彩的漩涡最深处，一个模糊的景象一闪而过——那似乎是一只完整无缺的青花小杯，杯身花纹繁复精美，散发着温润古老的光泽。而在杯子旁边，还有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由光线组成的巨大数字……

￥……1，200，000……？

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陈默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王经理的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