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珩死的那天，侧室柳知雨扑在榻前哭得撕心裂肺，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转而留给我最后一句话，“若重来一世，望夫人莫要强求，成全我与知雨。

”我平静地点头说好。可当我真的重生回十五岁，转身嫁作他人妇时，他却又在我大婚之日冲破人群，状若疯魔地哭喊着，“时宜，我错了！我们才该是夫妻！

”真是可笑。01“小姐，老爷唤您去书房。”“知道了。”我望着铜镜中十五岁的姜时宜，微微发愣。难不成这裴少珩言出法随，真让一切重来了？他死后，我成为了裴府的老夫人，我儿是裴家的新家主，丧仪结束后，便照例分家，将柳知雨母子给打发了出去。

我可算对得起裴少珩了，田地，铺子，银钱，一样没少他们。但柳知雨还是哭天喊地，说我亏待，对不住他的在天之灵。亏待？裴少珩借我父之势步步高升，功成名就之后便将柳知雨抬进府中，自此，二人如胶似漆，将我晾在一旁。我不曾让她陪葬，已经是心善了，哪里还容她放肆？幸好我儿明理，早早为我料理一切，打发了一切无关人等，让我舒舒服服地颐养天年。只是午夜梦回，我总会想起当初和裴少珩的姻缘。

我本不该嫁他的。宰相之女与寒门举子，怎么也搭不着边。

是他以父亲门生的身份一步步走到我跟前，既高调示好，又不曾明确表明自己心有所属。

父亲欣赏后生，又见我中意，这才许下婚事，直到我嫁过去，他才告诉我自己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柳知雨，正在老家等他。

我简直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而后，更是背着我将人接入京城，一边享受着我姜家的扶持，一边跟柳知雨打情骂俏。若说一切都是我强求，那这场姻缘带来的一切好处，他裴少珩都该尽数奉还才是。我的眼神冷了下来，待侍女为我梳妆完毕，便起身前往父亲的书房。我父姜明远，乃当朝宰相。而此时的裴少珩，不过是个寒门举子。一切都还来得及。02前世痴念，皆化云烟。既得重来，我姜时宜岂会重蹈覆辙？就算没有裴少珩那一席话，我也绝不会再嫁。书房内，父亲正与一位清隽温雅的青年对弈。那青年眉目疏朗，气度从容，落子间自有章法，正是河东崔氏的嫡长子，崔怀瑾。见我进来，父亲含笑招手：“时宜来了，快见过你崔世兄。

”我依言行礼，姿态端庄。崔怀瑾起身还礼，言行举止皆合乎礼度，眼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位崔世兄上一世也来过，只不过当时我已然先见过了裴少珩，便只当他是兄长，凡事甚至选择了避嫌。

但这一世……父亲捋须笑道：“怀瑾棋艺精湛，见解不凡，时宜你也来品评一二。

”我略一沉吟，观棋局片刻，指了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位，“依小女看，破局之法正在此处。

”崔怀瑾眼中讶色一闪，随即抚掌轻笑：“小姐慧眼，此一子落，满盘皆活。受教了。

”父亲见状，眼中笑意更深。我知道，这便是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开端。

“怀瑾要在府内借住一些时候，你便带着他四处逛逛，如何啊？”父亲又道。“是，父亲。

”我领着崔怀瑾穿过游廊，向他介绍着府内园林的景致。他步履从容，言谈间既显学识又不失风趣，与记忆中那个疏离的崔世兄截然不同。许是当初的我，亦不如现下这般热络吧。正当我们行至外院月洞门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从门外进来，与我们撞了个正着。是裴少珩。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显然是刚下学过来，手中还捧着几卷书册。见到我时，他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露出一个自以为温文尔雅的笑容。“姜小姐，好巧。”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目光却热切地落在我身上。我微微颔首，神色疏淡道，“裴公子。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般冷淡反应。前世此时，我早已因他几次“偶遇”时展现的才华和刻意关怀而心生好感，见他如此谦卑，总会柔声请他不必多礼。而此刻，我却只是静静站着，并未多言。

裴少珩的目光这才移向我身旁的崔怀瑾，崔怀瑾气质清贵，通身的气度绝非寒门子弟所能企及，他咽了咽口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比较，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不知这位是……”“这位是河东崔氏的崔公子，家父的客人。

”我语气平淡地介绍道。崔怀瑾从容一笑，拱手还礼，姿态优雅自然，“幸会。

”他对裴少珩的身份毫不在意，那份浑然天成的矜贵与淡然，反倒衬得刻意套近乎的裴少珩有几分局促。裴少珩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看看我，又看看并肩而立的崔怀瑾，似乎想从我眼中找到一丝往日的温和，却只看到一片平静无波。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如前世一般，找个由头与我讨论诗文，或是借口请教父亲问题，以期与我多待片刻。但我没给他这个机会。我转向崔怀瑾，唇角微扬，“崔世兄，前方便是父亲珍爱的兰圃，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我们去看看吧？”崔怀瑾微微颔首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时宜妹妹带路。”我们二人自然地从裴少珩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我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震惊、不甘，又带着一丝被忽视的羞恼，死死地钉在我的背影上。他大约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对他视而不见，转而与另一个男子相谈甚欢。他心悦柳知雨不假，但他同样渴望权势。一个跟他一样出身寒门的女子，给不了他任何事业上的帮助。而娶了我，能让他至少少奋斗二十年，这份算计，前世我被情爱蒙蔽未能看清，今生我却瞧得清楚。

并非我会错了意，自顾自的贴上去。分明是他蓄意为之吊着我，还有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真够不要脸的。这一世，我连让他靠近的机会都不会给。03走在崔怀瑾身侧，我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裴少珩依旧僵立在原地，失魂落魄，与方才进门时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判若两人。清风拂过，带来兰圃的幽香。我深吸一口气，心中一片清明畅快。而身旁的崔怀瑾沉默片刻，方才温声开口，“方才那位裴公子…瞧着似是读书人？与府上相熟？”我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他名裴少珩，是父亲众多门生中的一个，寒窗苦读，颇有才名，父亲倒是欣赏过他几分。”我略顿一顿，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补充道，“以及，听说他家中有一位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妹，感情甚笃。”“旁的我便不知道了。

”崔怀瑾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也消散了。“原来如此，相爷门下果然人才济济。

”我们并肩走入兰圃，初夏的兰花吐露着幽香，沁人心脾。忽而，他轻声唤我，“时宜妹妹。

”我抬眸看他。他目光清正，带着些许郑重，低声道，“我知此话或有不妥，但家父与令尊交好，你既唤我一句世兄，便权当是几句闲话，私下说说。”“世兄请讲。

”我迎上他的目光，温和一笑。“京城繁华，人多眼杂，难免有心思活络之徒。

妹妹是宰相之女，身份尊贵，日后若再遇此类‘寒门才子’，还需多加留意才好。

”他斟酌着用词，缓缓道。我点头，轻声道：“怀瑾哥哥说的极对。时宜年幼，见识浅薄，总易被浮华言辞所惑。如今方才明白，品性端方、家世清正，才是良配之选。

”说这话的时候，我几乎是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崔怀瑾闻言，眼眸明显亮了一下，唇角扬起清晰的笑意。“妹妹聪慧明理。”这场谈话很愉快，我带着侍女回房的时候，只觉着步伐都轻快了起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跳出去了再一看，只觉着形势明了。

“小姐，这是裴公子方才托人送来的。他说小姐上回提到喜欢李义山的诗，这是他特意为您寻来的孤本注解。”方才进屋，便听见侍女禀告。侍女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也知我不愿再与那人有牵扯。那锦盒朴素至极，静静的摆在我的房中。前世，他便是用这般不着痕迹的讨好，一点一滴叩开了我的心扉。我瞥了一眼那锦盒，心中毫无波澜，只淡淡道：“他倒是有心。可惜，我可从未与他讨论过李义山。”侍女愕然。

我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记住了，我从未与他有过交往，如今更不想再收他任何东西，备轿，我去见父亲。”04他不是心怡柳知雨吗？

那何必再呆在姜府，被我“强求”着暧昧？不如早早滚出去！书房内，父亲正在批阅公文，见我进来，他放下笔，温和道，“时宜，何事？方才怀瑾派人来报，说已经安顿好了，并称赞老夫教女有方，想必你二人相谈甚欢才是。”“崔世兄谬赞，不过女儿前来，是为着另一件事。”我神色坦然，将裴少恒所赠锦盒置于书案上，并将方才之事原原本本地道出，“……女儿此前确与这裴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亦觉其谈吐不凡。然则，他既已有青梅竹马的表妹在家乡苦候，却又屡次对女儿示好，赠送诗文书画。言行之间，还颇有暧昧不清之处。”我抬眼看向父亲，目光清亮，“女儿愚钝，先前未能勘破其心。今日得崔世兄提醒，方才醒悟。

此等心术不正、意图攀附、左右逢源之举，非君子所为。女儿不愿再与之有任何瓜葛，亦恐其行为损及相府清誉，故特来禀明父亲，请父亲示下。”父亲闻言，面色沉静下来。

他久经官场，阅人无数，岂会听不懂我话中深意，只是他并未立刻发作，沉吟片刻，才道，“那裴少珩……确有几分才气。”“老夫瞧着，起码也该有三甲的资质，时宜，这青梅竹马的表妹，你是从何处得知，可有定论？”显然，父亲对于裴少珩，依旧是惜才。

我轻声道，“父亲若有疑，传他一问，或是探查一二，自有结论，至于才情？他这个人，才气或有，品性却亏。”“父亲常教导女儿，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而读书又以修德为重。无德之人，纵有才学，亦如无根之木，终难堪大任。女儿深以为然。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欣慰，他缓缓颔首道，“吾儿长大了，明辨是非，甚好。”于是，他不再多言，沉声道，“来人。”“传我的话，门生裴少珩，行为不端，有辱斯文。即日起，非召不得再入相府。其所赠之物，一概退回。”“是，老爷。

”管家躬身领命，拿起那锦盒，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我知道，这道命令一下，裴少珩未来的青云路，便已断了一半。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一个被宰相逐出门庭的人，能落得这么好下场。但……这是他自找的。“多谢父亲。”我盈盈一拜。父亲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温和，“去吧。崔家那孩子不错，家风清正，你可多与他往来。”“是，女儿明白。”05翌日午后，我正于闺房中临帖，侍女匆匆进来，面色紧张又愤慨，“小姐，不好了！那位裴公子不知怎么混到了外院通往内院的垂花门附近，被护卫拦下后竟还不肯走，在那里高声嚷嚷，非要见您一面不可！口口声声说着，您不能如此对他，引得一些下人都探头探脑了！”我笔下未停，写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搁下笔。

竟闹到如此不堪的地步，看来前世他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原来藏着这般胡搅蛮缠的底子。

“他都嚷了些什么？”我语气平静，心中却已冷极。“翻来覆去便是问您为何避而不见，说他一片真心……护卫们都快压不住他了，再闹下去，恐对小姐清誉有碍！”“原本，应当依着规矩打出去的，只是他到底还是相爷的门生，又是举子，不好动私刑，相爷不在府中，便只能来禀告您。”侍女低声道。当真是狗急跳墙，毫无体统可言，若非他在举子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该乱棍打出去叫他长记性。我站起身道，“更衣，我去瞧瞧。”“小姐！”“那等狂徒，您何必亲自……”“他既不要体面，我便去替他了断干净。否则，由着他这般败坏我的名声么？”我冷声道，“去禀告管家，多带几个得力的婆子护卫，就在垂花门内等着。”“是！”我换了一身见客的正式衣裳，发髻纹丝不乱，这才扶着侍女的手，不疾不徐地朝通往外院的垂花门走去。

守在垂花门内的管家和婆子们见我来了，纷纷行礼，面色凝重。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我身侧。裴少珩已经被侍卫捆着压在地上，嘴里塞了布条子，见我来，立刻激动起来。“布条拿开吧。”侍女为我撑开一把太师椅，我缓缓落座，冷声道。

护卫一上前解开，裴少珩激动嘶哑的声音便响起来，“姜小姐！你……你为何要如此？

可是裴某做错了什么，惹得小姐不快，竟让相爷将我拒之门外？”他眼底带着血丝，语气却越发激动，“那些诗文集，都是我一片真心！我对小姐……”我垂眸，目光冷然地俯视着他这番失态的模样，如同看一场拙劣的闹剧。“裴公子。”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他的辩解，“请自重。你与我之间，从未有过需要你以‘真心’相付的关系。”他像是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可……可小姐先前明明……”“我先前视你为父亲门生，以礼相待，仅此而已。

”“莫非裴公子会错了意，以为几句寻常交谈，便觉得本小姐对你青睐有加？

”“你还是自大至极。”我目光平静。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似是不可思议，“不，不是的，姜小姐，你听我说，我……”“不必多说了。”我再次打断，语气更冷了几分，“裴公子，你口口声声说对我一片真心，那敢问你老家那位与你青梅竹马、苦候你归去的柳知雨表妹，又算是什么？”裴少珩猛地僵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闪过极大的慌乱与难以置信，“什么？什么表妹？”他下意识地否认。我见他如此，只觉着好笑。柳知雨，你心心念念的裴郎，此时此刻竟然连你的存在都要抹去了。

“我如何知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边与你那表妹情深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