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色除夕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四日，农历腊月廿五，北方小年。

清河村笼罩在一片辞旧迎新的忙乱中。村路上，零星响起爆竹声，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袄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油炸食物的香气。再过几天就是除夕，这个位于沂蒙山腹地的小村庄，正按照千年不变的节奏准备过年。李建国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他怀里揣着刚从信用社取出来的八百块钱，这是他为妻儿准备的年货钱。三十七岁的他脸上已爬满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长年在地里劳作，让他的背微微驼起，但步伐依然坚定。“建国，取钱办年货啊？

”路边小卖部门口，有人打招呼。“是啊，三叔，您年货备齐了？”李建国笑着回应，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差不多了，就差两挂鞭炮，明儿让小子去镇上买。”寒暄几句，李建国继续往家走。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种地，偶尔在附近工地打零工。

妻子王秀梅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小强刚上初中，成绩优异。

全家就指望那几亩地和他在外的微薄收入。快到家门口时，李建国看见邻居晁大军正带着两个电工在检修线路。晁大军是村里电工，四十出头，膀大腰圆，因着姐夫是乡供电所所长，在村里一向横着走。“大军，忙着呢？

”李建国客气地打招呼。晁大军叼着烟，斜眼瞥了他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建国讪讪一笑，没再多话，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王秀梅正在晾衣服，见丈夫回来，忙迎上来：“取到钱了吗？”“取了。”李建国从内衣口袋掏出钞票，“明天我去镇上置办年货，给你和小强买新衣裳。”王秀梅苍白的脸上泛起笑容，但随即咳嗽起来。李建国轻拍她的背，眼里满是心疼。“药还有吗？明天我再去抓几服。

”“还有呢，别浪费钱，年过完再说。”王秀梅节省惯了，生怕多花一分钱。傍晚时分，村里突然停电了。小强正在灯下写作业，冷不防黑暗降临，孩子嘟囔了一句。

李建国起身找蜡烛，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有人声由远及近。“肯定是线路又出问题了，我出去看看。”李建国对妻子说。院门外，几个村民正围着晁大军和他的电工队。

晁大军满脸不耐烦，手里的手电筒胡乱照着。“马上就修好，急什么急！”晁大军吼道。

李建国发现停电的不只他们这几户，整条街都黑漆漆的。他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冷，正要回屋，忽听晁大军喊他：“李建国，是不是你家用电炉子了？整条线路都跳闸了！

”李建国一愣：“没啊，我家哪来的电炉子？”“少废话！我刚才查了，就是你家这段线路出的问题！”晁大军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手电光直射李建国眼睛。

李建国抬手遮光：“真不是我家，秀梅病着，小强写作业，我们都省着用电呢。

”晁大军不信，推开李建国院门就要闯进去。李建国下意识拦了一下：“大军，你这是干啥？

”“检查线路！滚开！”晁大军用力一推，李建国踉跄后退几步。王秀梅闻声出来，见状忙劝：“大军兄弟，有话好说，进屋喝口热水吧。”晁大军不理她，直接带人走到李家屋檐下的电表处，打手电照了照，突然大骂：“妈的！果然私拉乱接！

你看这电线！”他猛地扯下一根临时接的线头，“这不是偷电是什么？

”李建国愣了：“这哪是我们的？我们从来没接过这根线！”“人赃俱获还狡辩！

”晁大军一把揪住李建国衣领，“走！去村委会说理去！”李建国也来了火气，挣脱开来：“你血口喷人！这分明是有人栽赃！”争吵声引来了左邻右舍，不少人围在李家院外看热闹。晁大军觉得面子挂不住，越发凶狠起来。“李建国，你今天不认错，我就断你家的电，过年都别想用！”“你断试试！我没偷电怕什么！

”李建国梗着脖子。晁大军暴怒，四处张望，看见墙角立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顺手抄起来：“妈的，给你脸不要脸！”王秀梅惊叫：“大军兄弟，使不得！”扑上来要拦。

晁大军一挥手将她推开，王秀梅瘦弱的身子撞在墙上，软软滑倒在地。“秀梅！

”李建国目眦欲裂，冲向妻子。就在这时，晁大军手中的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正中李建国后腰。李建国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爸！”小强从屋里冲出来，看见父亲倒地，母亲不省人事，哭喊着扑过去。晁大军仍不解气，又朝李建国背上猛击两棍。邻居们见状，终于有人上前阻拦。“大军，算了算了，出人命了！”晁大军喘着粗气，扔下木棍，指着蜷缩在地的李建国骂道：“装什么死！明天再跟你算账！”说完带着电工队扬长而去。

邻居们七手八脚地把王秀梅扶起，她悠悠转醒，看见丈夫蜷缩在地，呻吟不止，慌得扑过去：“建国！建国你怎么样？”李建国面色惨白，额头冷汗直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小强哭着喊爸爸，院子里乱作一团。有明白人喊道：“快送医院！

怕是伤着内脏了！”几个邻居赶忙找来平板车，铺上被褥，小心翼翼将李建国抬上去。

王秀梅撑着虚弱的身子，跟着车往镇医院跑。小强抓着父亲冰冷的手，一路哭个不停。

雪又开始下了，雪花在黑夜中飘洒，覆盖了平板车驶过的血迹，仿佛要掩埋这人间的悲剧。

2 生死一线镇医院值班医生检查了李建国的情况，脸色顿时凝重。“内脏可能破裂了，得立即手术！我们这儿做不了，快送县医院！”王秀梅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邻居赶忙扶住她：“秀梅，撑住啊！建国需要你！”救护车呼啸着将李建国送往县医院。

一路上，王秀梅紧紧握着丈夫的手，不停呼唤他的名字。李建国意识模糊，只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到达县医院时，李建国已经休克。

急诊医生检查后神色严峻：“肝脾破裂，内出血严重，必须马上手术！家属签字！

”王秀梅颤抖着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名字，看着丈夫被推进手术室，整个人瘫软在走廊长椅上。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当医生疲惫地走出手术室时，天已经蒙蒙亮。“命保住了，但肝脏切除了一部分，脾脏全切了。失血过多，能不能完全恢复还不好说。以后干不了重活了。”王秀梅泣不成声，只会重复说着“谢谢大夫”。李建国被推入重症监护室。

王秀梅隔着玻璃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丈夫，心如刀绞。小强依偎在母亲身边，眼睛哭得红肿。

第二天，晁大军居然来了医院，带着一篮水果。他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嫂子，昨天我太冲动了，抱歉啊。建国的医药费我出，这些先拿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王秀梅。王秀梅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你不要过来！我们已经报警了！

”晁大军脸色一沉，随即又挤出笑容：“报警干什么？邻里纠纷，私下解决就好。这样，医药费全算我的，另外再赔你们两千块钱，怎么样？”王秀梅扭过头不理他。

晁大军悻悻地把钱放在椅子上：“你们考虑考虑，私了对大家都好。”晁大军走后，王秀梅才发现那沓钱只有五百块，根本不是他说的两千。她气得浑身发抖，把钱扔进了垃圾桶。七天后，李建国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派出所来了人做笔录，简单问了情况，说会依法处理。又过了一周，李建国能勉强下床行走了，但身体极度虚弱。

医生说至少需要休养半年。除夕那天，一家三口是在医院过的。王秀梅从食堂打了饺子，但谁都没胃口。窗外爆竹声声，家家团圆，唯独他们家在病痛和冤屈中迎来新年。正月初八，李建国出院了。医药费花了八千多，几乎掏空了家底。王秀梅找亲戚借了些钱，才勉强结清费用。回家第二天，村支书赵有才和派出所副所长孙福来来了。寒暄过后，赵有才切入正题：“建国啊，大军知道错了，愿意赔偿。我看这事就私了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李建国靠在床上，虚弱但坚定：“赵书记，他差点打死我，这是故意伤害，必须法律制裁！”孙福来插话：“老李，法律程序走起来慢，而且晁大军姐夫是供电所所长，关系硬得很。你真要打官司，未必能赢。

”王秀梅忍不住道：“孙所长，那天好多邻居都看见了，人证物证都有，怎么会赢不了？

”孙福来干笑一声：“证人？你们找得到人作证吗？”后来李建国才知道，晁大军早已威胁过当天在场的邻居，谁敢作证就断谁家的电。在偏远农村，供电所所长的小舅子确实有这个能耐。接下来几个月，李建国身体逐渐好转，但再也干不了重活。家里失去了主要劳动力，经济顿时拮据起来。

王秀梅拖着病体去镇上打工，收入微薄。小强的学费成了问题，孩子一度想辍学打工，被李建国狠狠骂了一顿。与此同时，案件处理一拖再拖。

派出所每次都以“正在调查”为由搪塞，检察院那边杳无音信。李建国多次去派出所询问，开始还有人接待，后来干脆避而不见。有明白人悄悄告诉李建国：“别白费劲了，晁大军姐夫打点好了关系，你这案子永远立不了。”李建国不信这个邪，开始往县里、市里寄控告信。他一笔一划地写，详细叙述事发经过，附上医院诊断证明和法医鉴定轻伤偏重，但未达重伤。王秀梅帮着他寄信，一封封挂号信寄往各级公安局、检察院、纪委。然而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时间流逝，转眼到了一九九六年初。李建国的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干重活，只能在家编些竹筐卖钱。王秀梅的病因为劳累和忧虑加重，需要更多药物维持。

这个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二月十四日，事发整整一年后，村支书赵有才和派出所孙福来又来了。这次他们直接摊牌：“建国，事情过去一年了，再闹下去没意思。大军愿意赔一万一千块钱，你们签个调解协议，这事就算了了。

”李建国摇头：“我不要钱，我要公道！”孙福来冷笑：“公道？老李，醒醒吧！

你真以为会有人为你主持公道？告诉你，这案子根本立不了！你再闹，小心到时候一分钱拿不到，还得罪人！”赵有才软硬兼施：“建国啊，你看看这个家成什么样子了。秀梅身体不好，小强要上学，拿了这笔钱，至少能缓解一下。

再说，大军保证以后不再找麻烦，你们还能过安生日子。”王秀梅在一旁默默流泪。

她知道丈夫想要正义，但现实是他們已经走投无路了。夜里，夫妻俩相对无言。小强睡着了，王秀梅低声说：“建国，要不就答应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李建国望着妻子苍老憔悴的面容，心如刀割。一年前，她还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如今却像老了二十岁。他知道，为了这个家，他必须妥协。第二天，在村支书和派出所副所长“见证”下，李建国极不情愿地在调解协议上按了手印。

晁大军得意洋洋地拿出一万一千块钱，扔在桌上。“早该这样嘛，非要把事情闹大。

”晁大军说。李建国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晁大军，钱我收了，但不是原谅你。老天有眼，你会有报应的。”晁大军嗤笑一声，扬长而去。李建国拿着那叠沾满屈辱的钱，手不停颤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刑事案变成了民事纠纷，打人者逍遥法外，而受害者只能吞下苦果。

回家的路上，天空飘起了细雨。李建国抬头望天，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的一句话：“老天爷闭着眼呢，看不见穷人受的苦。”此刻，他真觉得老天爷不仅闭着眼，恐怕连心都黑了。3 四年长夜拿了一万一千块钱，李建国家的经济危机暂时缓解，但心灵的创伤却日益加深。李建国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从前那个乐观豁达的汉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郁郁寡欢、唉声叹气的老人——虽然他还不满四十。

王秀梅用那笔钱买了药，支付了小强的学费，剩下的勉强维持生计。她不敢多花钱，知道这是丈夫用尊严换来的。小强变得早熟而敏感，在学校里拼命学习，希望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为父亲讨回公道。他避免与同学交往，因为总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就是他爸，被人打了还收了钱私了。

”晁大军在村里更加嚣张跋扈。他经常故意经过李建国家门口，哼着小调，炫耀似的晃悠。

有时李家的电会莫名其妙中断，明知是晁大军搞鬼，却不敢言语。

村里人表面上对晁大军客客气气，背地里都骂他不是东西。但没人敢公开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