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离逝后，妈妈就疯魔了。她开始狂热信佛，把一个“大师”奉若神明。

所以她将我治牙的钱“供奉”出去，去庙里做义工，为“大师”儿子买房。

她常常说：“小雅，妈妈是在为你积福，你受的苦都是考验。”可她似乎忘了，我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我不要什么积福，我只想要她的陪伴。1“小雅！我的好女儿！

你可让妈好找啊！”诊室里，我正准备给患者调整矫正器，闻声回头。“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你现在出息了，当大医生了，你是妈唯一的‘福报’啊！你得管我！”她边哭嚎边抓着我，我闻到她身上传来一股久未洗澡的酸腐气。我眉头一皱，轻轻抽回了手。“我的福报，都用在免费的社会救助上了。”我指了指那些免费社会救助的名额。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表情变得狰狞。“陆雅！我生了你！我养了你！我为了给你积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你妈了？！”我的助理小陈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试图拦住她。

“阿姨，您有话好好说，这里是诊所，请不要打扰陆医生工作。”“滚开！

”母亲一把将小陈推倒在地，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我是她妈！这里的一切，诊所、钱，都该是我的！你们算什么东西！”她指着我：“陆雅，你别忘了，没有我，就没有你！”我没理会她的叫嚣，拿起桌上的预约本，翻开。“想看牙？”“可以。

”“去前台按流程登记，前面还有一百三十七位免费救助名额。”“你，慢慢等。

”“陆雅——！”母亲彻底崩溃了。她一屁股坐在光洁的地板上，开始撒泼打滚。

“我没法活了啊！亲生女儿见死不救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来往的病人和家属纷纷驻足，对着我的诊室指指点点。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小陈，打电话报警。

”“就说有人扰乱公共秩序，影响我们正常营业。”助理小陈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拨通了电话。母亲的哭嚎声停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看着她被两个警察从地上架起来，她还在奋力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我的目光穿过她扭曲的脸，思绪瞬间被拉回十岁那年。那个牙痛到在床上打滚，却只换来一张符纸的午后。2十岁那年，我的人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朝着一个失控的方向猛冲。爸爸在一场意外中走了，家里的天塌了。

妈妈领回一笔抚恤金，加上家里所有的积蓄，她抱着我说：“小雅，别怕，妈妈带你去城里最好的医院治牙。”那时我的乳牙换得不好，新长出的恒牙歪七扭八。

尤其是一颗大牙，蛀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不疼的时候还好，一疼起来，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我的神经。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摆脱这无尽的折磨了。

可我们没等来去医院的那天，却等来了妈妈的小学同学，王阿姨。王阿姨打扮得珠光宝气，手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镯子，一开口就是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她拉着我妈的手，神秘兮兮地说自己之所以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全都是因为遇到了一位“活菩萨”。“慧啊，你这命太苦了，我带你去见见陈大师吧，他能帮你改命！”妈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二天就跟着王阿姨去了所谓的“道场”。那个叫“陈大师”的男人，穿着一身唐装，留着山羊胡，看起来仙风道骨。他只跟我妈聊了几句，就说中了她丧夫的悲痛。

妈妈当场就跪下了，对他深信不疑。从那天起，妈妈变了。我牙痛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浸湿了床单，我哭着求她带我去看医生。“妈妈，我疼……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医生……”她却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小雅，心诚则灵。

”她把符纸贴在我肿起的腮帮子上。“这是大师开过光的，能治百病。

”符纸有一股奇怪的墨水味，根本没用，我的脸反而更疼了。

我看见她拿出了那个准备给我治牙的存折。“妈，我们是要去医院吗？”她满脸虔诚，眼中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狂热光芒。“小雅，妈妈想通了，治牙是小事，积福报才是大事！

”“大师说，我们现在受的苦，都是前世的‘业障’。”“妈妈要把钱供奉给大师，大师的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命中带贵，我们把钱供奉给他，为他儿子买房，这是为我们母女俩积大福报！”我冲过去，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疼！我真的好疼！”“我不要福报，我不要什么大福报，我只要看牙！

”妈妈第一次对我露出了厌烦的神情。她用力掰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慧根都没有！佛祖在考验你呢！”“大师说了，你牙痛，就是因为你‘口孽’太重，上辈子说了太多不好的话！”“需要‘供奉’才能消除！

”那天晚上，她取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脚步轻快地送去了“大师”那里。她回来的时候，满面红光，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经文。我疼得一夜没睡，隔壁房间传来她心满意足的鼾声。

那颗蛀牙，像一个黑洞，从那一夜开始，慢慢吞噬我全部的童年。在学校，这颗牙成了我的耻辱柱。我不敢张嘴笑，不敢大声说话。午餐时，我只能小口小口地把饭菜囫囵吞下，因为任何咀嚼都会引来钻心的疼。

调皮的男同学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烂牙妹”。他们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模仿我牙痛时龇牙咧嘴的样子，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哄堂大笑。我只能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得很深很深，假装什么都听不见。但那些尖锐的嘲笑声，还是一下下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里。3妈妈越来越痴迷。她开始频繁地去“大师”的“道场”做义工，洗菜、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干。一去就是几天，为了防止我乱跑，她用一把大锁，把我一个人反锁在家里。她美其名曰：“妈妈去为你诵经祈福，你在家好好反省自己的‘业障’。”家里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起初还有些馒头，后来只剩下挂面。牙痛的时候，我连最软的馒头都啃不动，只能饿着。饿到眼冒金星的时候，我就去水龙头下喝自来水充饥。冰冷的水流过那颗烂牙，激起一阵剧痛，疼得我蹲在地上发抖。无数个被反锁在家的夜晚，牙痛和饥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缠绕。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了灰的旧相框，那是爸爸还在时我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上，妈妈笑得那么温柔，她抱着小小的我，爸爸站在一旁，满眼都是宠溺。

我用小手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上妈妈的脸，无声地啜泣。“妈妈，你看看我……我好疼啊……”“妈妈，我好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快回来好不好……”泪水打湿了相框，可照片里的妈妈依旧在笑。那个疼爱我的妈妈，好像和爸爸一起，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只能抱着冰冷的相框，在黑暗里独自蜷缩成一团，直到哭得睡着，又在疼痛中惊醒。

有一次，我整整饿了三天。牙龈肿得像含着一个鸡蛋，半边脸都变形了。我实在受不了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找到了爸爸工具箱里的小锤子，对着门锁一下下地砸。“哐当！

哐当！”手被震得发麻，虎口都裂开了，血顺着锤柄流下来。终于锁被我砸开，我冲了出去，凭着记忆一路跑到了“道场”。那是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地方，里面烟雾缭绕，几十个和妈妈差不多年纪的信徒，正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我一眼就看到了妈妈。

她不在人群里，而是在一个角落，正满脸谄媚地给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剥橘子。

那个男孩穿着一身名牌，跷着二郎腿，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哭着冲过去，拉住妈妈的衣角。

“妈，我好饿，我牙好疼，你给我点吃的……”妈妈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妈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觉得我在“大师”和众人面前丢了她的脸。“啪！”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我脸上。我的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大师”慢悠悠地走过来，假惺惺地摸着我的头。“阿弥陀佛，这孩子业障重，你看，魔障都显于形了。

”他指了指我肿起来的脸。“饿一饿，磨一磨性子，是好事。”妈妈立刻对我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大师说的是！都怪我太心软了！”她不顾我的哭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我从“道场”拖回了家。“砰”的一声，门再次被锁上。这一次，她只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小袋快要过期的挂面。“好好反省你的‘口孽’！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满眼绝望看着那袋挂面。是住在对门的张姨救了我。

她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阳台那边探出头。“小雅，小雅？”我听到声音，挣扎着爬到阳台。

张姨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把一个装着热饭和几颗消炎药的塑料袋递了过来。“快吃！

你妈真是疯了！简直是中邪了！”“孩子，你可千万要撑下去啊！”我接过饭盒，狼吞虎咽，眼泪和米饭混在一起，也顾不上咸淡。在张姨的偷偷接济下，我学会了忍耐和盘算。

我不再哭闹，不再哀求。我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用尽全力，拼命地活下去。

每一次牙痛发作，每一次饥肠辘辘，都像是在我心里刻下一道痕。

4日子就在这种绝望的忍耐中，一天天过去。我升上了初二。妈妈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要把我们住的房子卖掉。那是我和爸爸妈妈唯一的家，是爸爸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

我问她为什么。她振振有词：“大师说了，他儿子命中注定要出国留学，光宗耀祖。

“这是天大的好事，需要一大笔钱。我们倾尽所有，都是在为以后我们的福报铺路！

”我跪下来，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妈，那是我们的家啊！是爸爸留给我们的家！

”“没了家，我们住哪里？”她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房子是身外之物，是修行路上的阻碍。等你有了大福报，想要多少房子没有？”我哭着告诉她，因为这一口烂牙，我在学校被所有人孤立，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如果连家都没有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她却冷漠地拂开我的手。“这些都是小情小爱，是业障。

等你以后福报来了，自然人人都来敬重你，朋友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她像是着了魔，完全听不进我的任何哀求。她迅速联系了中介，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把房子火速卖了出去。

拿到钱的那天，她甚至没有回家看我一眼。我被新房东赶出了门。房东太太看着我，叹了口气：“姑娘，你妈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那天的天很冷，下着小雨。

我的牙痛也在这时猛烈地发作，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疼得我直掉眼泪。

我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在寒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我在“道场”的后厨找到了妈妈。她正任劳任怨地刷着堆积如山的碗，油污沾满了她的衣袖。

“妈，房子没了，我没地方去了。”“我牙好疼，你给我一点钱，至少让我去看个急诊。

”她甚至没回头看我，只是不耐烦地从油腻的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二十块钱。“先自己去买点止痛药忍忍，别在这里打扰我为陈凯积福。”她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等他以后出息了，不会忘了你的好处的。”就在这时，一个嚣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太婆，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我那双限量版的球鞋呢？

赶紧给我刷干净！明天我要穿！”是陈凯。他像使唤一个佣人一样，对我妈叫嚣。“哎！好！

好！马上就去！”妈妈连连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转身就去给他找鞋了。

我捏着那张二十块钱，冰冷的雨水打在我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5那天晚上，我就蜷缩在立交桥下面，听着头顶车来车往的声音，度过了被赶出家门的第一夜。第二天，张姨找到了我。她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抱着我痛哭失声。她把我带回她家，给我煮了热腾腾的粥，拉着我去了社区的小诊所。小诊所的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他检查了我的牙，叹了口气。“姑娘，你这颗牙已经全烂了，牙神经都坏死了。再不治，旁边的牙也保不住了。”“要根治，得做根管治疗，再做牙冠，然后还要做矫正……需要一大笔钱。”张姨二话不说，回家拿出了她所有的积蓄，一个布包里装着几千块钱。但这点钱，对于治疗费来说完全不够。我哭着把钱推了回去。

“张姨，我不能再拖累您了。”“您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剩下的路，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之后，我的人生开启了地狱模式。我开始捡破烂，把攒下的纸箱和瓶子卖给废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