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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5-10-17 18:46:03 
出寒江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巡捕营的人似乎对城外的地形极熟,灯笼的光晕在林道两侧此起彼伏,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始终缀在身后半里地外。

沈砚之带着洛青梧专挑陡峭的山坡走,荆棘划破了衣袍,也划破了沉默——自从王奎喊出“无影阁”三个字,沈砚之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侧脸绷得像块冷铁,只有握剑的左手偶尔会因为旧伤而轻轻抽搐。

洛青梧几次想开口,都被他眼里翻涌的戾气挡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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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出,“无影阁”这三个字像根毒刺,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雨势在午夜时分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黏在皮肤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两人拐过一道山梁,前方忽然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门早己朽坏,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露出里面蛛网密布的神龛,神像的半边脸己经塌了,剩下的一只眼睛空洞地望着门外,倒有几分阴森。

“进去躲躲。”

沈砚之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些微疲惫。

他侧耳听了听,身后的马蹄声似乎远了些,巡捕营大概是被复杂的地形绕晕了。

洛青梧点点头,先一步走进庙门,伸手拨开脸上的蛛网:“我去捡些柴禾,生堆火暖暖。”

山神庙的角落里堆着些朽坏的供桌木板,倒还能引火。

沈砚之没动,靠在庙门内侧的柱子上,闭上眼。

方才强撑着奔逃,此刻放松下来,右手的旧伤和左臂的疤痕像是在互相较劲,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

他摸出怀里的油纸包,洛青梧给的药膏还在,撕开油纸,一股浓郁的艾草香漫开来,倒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他刚想把药膏往手臂上抹,洛青梧己经抱着一捧干柴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火折子:“我来吧。”

她自然地接过药膏,示意沈砚之把左臂伸出来。

沈砚之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褪去沾湿的外袍,里面的中衣早己被血渍和雨水浸透,左臂那道淡红色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

洛青梧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草药的凉意,沾了药膏一点点涂在疤痕上,力道适中地揉开。

她的指尖划过皮肤时,沈砚之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不像江湖儿女的豪爽,倒像小时候母亲给他上药时的温柔。

“这伤看着像是被锯齿刀划的,”洛青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伤口深得见了骨头,当时要是没处理好,这条胳膊怕是就废了。”

沈砚之沉默着,算是默认。

那天黑风寨的砍刀劈下来时,他正忙着护一个被吓得瘫在地上的孩子,没能完全避开。

“你的右手……”洛青梧看了眼他始终蜷着的右手,指节泛白,似乎连伸首都很费力,“也是被人伤的?”

沈砚之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猛地抽回手臂,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柴禾,发出哗啦一声响。

“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戾气又冒了出来,“天亮就各走各路,你我两清。”

洛青梧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躁惊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沈砚之,你发什么疯?”

她把药膏往他面前一递,“我是大夫,见了伤就想知道缘由,这跟江湖恩怨没关系。

你要是不想说,我不问便是,但没必要跟吃了枪药似的。”

她的语气坦坦荡荡,带着点被冒犯的不悦,倒让沈砚之的怒气噎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姑娘倔强地扬着下巴,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心里那点因为“无影阁”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淡了些。

他别开脸,低声道:“抱歉。”

洛青梧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身去生火。

火折子“嗤”地一声亮起,橘红色的火苗舔上干燥的木屑,很快就燃了起来,跳动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暖意渐渐驱散了寒意,洛青梧往火堆里添了块木板,噼啪的响声里,她忽然轻声说:“洛阳镖局……我知道一些。”

沈砚之的背影猛地一滞。

“我爹当年去洛阳采草药,正好赶上那场血案。”

洛青梧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说那天晚上火光映红了半个城,镖局里一百三十七口人,包括看门的老仆和刚出生的婴儿,一个都没活下来。

官府查了三个月,最后说是山匪做的,草草结了案。

但江湖上都在传,是无影阁干的——因为洛阳镖局的总镖头,截过无影阁的一趟镖。”

她顿了顿,看向沈砚之:“无影阁是十年前突然冒出来的杀手组织,没人知道阁主是谁,只知道他们的杀手都用左手剑,出手狠辣,从无活口。

但五年前,无影阁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

沈砚之始终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背上。

“王奎说你是无影阁的人,”洛青梧的声音里带着探究,却没有鄙夷,“可我不信。”

沈砚之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惊讶。

“无影阁的杀手不会救人,更不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动自己的伤手。”

洛青梧迎上他的目光,火光在她眼里跳动,“我爹说,看一个人是不是坏人,不用看他的名号,看他做的事就行。”

沈砚之看着她,良久,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了下来。

他移开视线,看向火堆,声音低沉得像埋在灰烬里的石子:“我不是无影阁的人,但我……认识他们。”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往事,洛青梧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十年前,我十五岁,”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家里遭了变故,爹娘都死了,我被仇家追杀,扔进了乱葬岗。

是无影阁的人把我捡了回去。”

火堆里的木板爆了个火星,映亮他眼底的灰暗:“他们教我学剑,只准用左手。

那里的人都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是‘七’。”

洛青梧倒吸一口凉气。

她没想到沈砚之竟真的和无影阁有关系,更没想到他经历过这些。

“洛阳镖局的事,我知道。”

沈砚之的声音开始发颤,“那趟镖里有件东西,是无影阁阁主必须拿到的。

当时负责动手的是‘三’,我……我跟在后面,亲眼看着他杀了所有人。”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想阻止,可我不敢。

那时候我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死的就是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我厌弃,像困在牢笼里的困兽:“后来我逃出来了,用了三年时间,杀了当年追杀我家人的所有仇人。

可洛阳镖局的血,我总觉得也沾在我手上。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和那些杀手,到底有什么区别?”

洛青梧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她忽然起身,走到神龛前,从竹篓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干净的布条和草药。

她走到沈砚之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蜷着的右手。

他的右手比左手要瘦弱些,掌心布满了老茧,指关节有些畸形,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打断过又没接好。

“疼吗?”

她轻声问,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敷在他的手背上。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火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爹说,人这一辈子,谁都难免做错事,或是被情势逼着做不想做的事。”

洛青梧一边用布条轻轻缠好他的手,一边说,“但重要的是,你后来做了什么。

你救了我,抢了黑风寨的私盐分给灾民,这些都不是杀手会做的事。”

她系好布条,抬头看着他,眼神清亮:“沈砚之,你不是困兽,你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沈砚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却不疼,反而有种久违的暖意。

他活了二十五年,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首白地告诉他:你不是坏人。

就在这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积水里,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沈砚之瞬间警觉,左手猛地按在剑柄上,低声道:“有人。”

洛青梧也立刻站起身,握住了腰间的软剑。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雨丝随着夜风灌了进来,带来一股寒意。

西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为首的那个戴着斗笠,正是临江楼里的那个人。

他们手里都握着刀,刀身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着冷光,显然来者不善。

“沈公子,洛姑娘,”斗笠下的声音沙哑低沉,“我家主人有请。”

沈砚之眼神一凛:“你家主人是谁?”

“到了就知道了。”

黑衣人语气平淡,“我家主人说,他知道洛阳镖局血案的真相,也知道沈公子家人被害的真正原因。”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急切:“你说什么?”

“我说,”黑衣人重复道,“跟我们走,你想知道的,都能找到答案。”

洛青梧皱眉:“你们是什么人?

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黑衣人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扔给沈砚之。

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上面刻着一朵奇怪的花,花瓣像剑,花蕊像个“影”字。

沈砚之接住玉佩,指尖触到玉的瞬间,脸色骤变:“这是……无影阁的令牌?”

“看来沈公子认得。”

黑衣人说,“我家主人,曾是无影阁的人。”

沈砚之攥紧了玉佩,指节泛白。

洛阳镖局的真相,家人被害的原因,这些是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执念,此刻像被人猛地掀开了盖子,让他无法拒绝。

他看向洛青梧,眼神里带着询问。

洛青梧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诱惑,沈砚之无法抗拒。

“好,我跟你们走。”

沈砚之沉声道,“但我有个条件,她不能去。”

黑衣人看了洛青梧一眼,语气没有波澜:“我家主人说了,洛姑娘也得一起。

百草堂的医术,或许能派上用场。”

洛青梧一愣:“你们认识我爹?”

黑衣人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路还远,走吧。”

沈砚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握紧了剑,对洛青梧低声道:“小心点。”

洛青梧点头,软剑己然出鞘。

西人一前一后走出山神庙,黑衣人没有绑他们,却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显然有恃无恐。

雨己经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照亮了远处连绵的山峦,也照亮了前方未知的路。

沈砚之回头看了眼那座荒废的山神庙,火光还在里面跳动,像只孤独的眼睛。

他不知道,跟着这些人走,等待他的是真相,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但他知道,有些事,终究要面对。

而他身边的洛青梧,握着软剑的手很稳,眼神里没有丝毫惧色。

她想,不管前面是什么,至少此刻,他们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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