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熙第一次听见“张艺熙”这三个字从爸妈嘴里连在一起说，是在民政局门口。

那天风很大，把妈妈的头发吹得乱飘，她攥着爸爸的衣角，冻得手指发紫，却听见妈妈扯着嗓子喊：“张艺熙跟你，我一分钱抚养费都不会少，但你别指望我再管她！

”爸爸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身后推了推，接过民政局工作人员递来的绿色本子，转身就走。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在她脸上，她抬头看爸爸的背影，高大的影子在风里晃了晃，像要被吹倒似的。那时候她才十二岁，还不知道“离婚”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觉得手里的棉花糖突然不甜了，化在手心，黏糊糊的，像眼泪。

一、摔碎的奶油蛋糕十二岁生日那天，张艺熙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徘徊了很久。

柜台上的奶油蛋糕摆得整整齐齐，巴掌大的盒子上印着粉色的蝴蝶结，标签上写着“15元”。她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那是她攒了半个月的早餐钱，每天早上只买一个馒头，省下的钱都塞在书包最底层的小口袋里。她攥着钱，指节发白，终于鼓起勇气对老板娘说：“阿姨，我要那个奶油蛋糕。”老板娘笑着给她打包，用红色的丝带系了个结，说：“小姑娘生日啊？真乖。”张艺熙点点头，把蛋糕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在心里数着台阶，一共五十六级。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手却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推开门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妈妈的行李箱敞在客厅中央，米白色的毛衣缠在拉杆上，口红、眼影散落在沙发上，像一场仓促撤离后的战场。

爸爸坐在餐桌旁，面前的白酒瓶空了半截，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空气里的酒气混着未散的争吵余味，呛得她鼻子发酸。她怀里的蛋糕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指尖发麻。“张艺熙？回来得正好。”妈妈走过来，眼线晕成了黑圈，红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柔，“我跟你爸离婚，你选一个。”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蛋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奶油溅到妈妈新买的高跟鞋上，妈妈猛地后退一步，语气像冰锥扎过来：“哭什么？跟你爸一个德性，没用的东西！

”爸爸猛地拍桌，酒瓶晃出酒液，在桌面上漫成一道水渍：“你冲孩子吼什么？这个家散了，你就高兴了？”他们又吵起来，声音像两把钝刀，在狭小的客厅里反复切割。

妈妈说爸爸没本事，挣不到钱；爸爸说妈妈爱慕虚荣，整天跟别人攀比。张艺熙蹲在地上，捡着沾了灰的蛋糕碎，奶油蹭在手上，黏糊糊的，她想擦掉，却越擦越脏。眼泪砸在地板上，混着奶油的甜腻，变成了咽不下去的苦。那天晚上，她缩在阳台的旧藤椅上。阳台很小，只能容下这把藤椅，是奶奶以前留下的。她抱着膝盖，看着屋里的灯亮了又灭，最后只剩下爸爸趴在餐桌上的身影。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却不敢进屋，怕打扰到爸爸，也怕看到爸爸冷漠的脸。半夜的时候，她听见爸爸起身的声音，以为是要给她盖被子，心里涌起一丝期待。可爸爸只是拿了件外套，摔门而去。

她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被选择的，还是被剩下的。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家，碎了。二、空着的家长会座位爸妈离婚后，张艺熙被判给了爸爸。爸爸很快搬了家，换了份在工厂倒班的工作。新家里没有装修，墙是白的，地板是水泥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台二手电视。爸爸每天早出晚归，很少跟她说话。家里的厨房总是冷冷清清的，灶台落了灰，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和啤酒。

张艺熙开始学着自己做饭。第一次煮饺子，她不知道要等水开，直接把饺子倒进冷水里，结果饺子煮烂了，汤里飘着一层面粉。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盐，也没有醋，寡淡得像她的生活。她想起以前妈妈偶尔会给她煎溏心蛋，撒点白糖，那是她吃过最香的蛋。可现在，妈妈成了电话里的一个声音，偶尔打来，也只是问她学习怎么样，从来没问过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初中第一次开家长会，老师提前一周就发了通知。那张通知纸，张艺熙看了又看，折了又折，放进书包最显眼的地方。放学回家，她看着爸爸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在裤缝里绞了很久，才小声说：“爸，下周三开家长会。”爸爸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没空，要加班。

”“老师说必须家长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让你妈去。

”爸爸不耐烦地换了个视频，手机里的笑声刺得她耳朵疼。张艺熙抱着电话，在阳台站了半小时，才敢拨通妈妈的号码。电话响了十几声才通，那边很吵，有男人的笑声，妈妈的声音裹着笑意：“熙熙啊？怎么了？我正忙呢。”“妈，下周三开家长会，你能来吗？

”“家长会？”妈妈顿了顿，声音远了些，像是在跟身边人说话，“我这礼拜要跟你张叔叔去旅游，没空啊。”她停了停，又补了句，“你跟老师说一声，就说家里有事，反正你成绩也不差，缺一次没事。”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张艺熙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很可笑。她以为自己只要乖一点，再乖一点，爸妈就会像以前一样疼她，可现在她才知道，她只是一个累赘。开家长会那天，张艺熙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衣服，梳了个整齐的辫子。她坐在教室里，看着同学们的家长陆续走进来，笑着跟老师打招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全班，最后把目光落在张艺熙身边的空座位上。

“张艺熙家长来了吗？”老师的声音很温柔，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张艺熙心上。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回答。张艺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扎着她。老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开始讲家长会的内容。可张艺熙什么也没听进去，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空荡荡的。

散会后，张艺熙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风很凉，卷着落叶打在她腿上。

她看着前面一对母女，妈妈牵着女儿的手，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女儿笑着，把糖葫芦递到妈妈嘴边。那一刻，张艺熙突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她也想要妈妈的手，也想要爸爸的关心，可这些，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梦。

三、藏在书桌底的奖状张艺熙开始把自己藏起来。在学校里，她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就趴在桌上画画，画课本上的空白处，画草稿纸的边角，画里的人都是背对着镜头，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她不敢跟同学说话，怕他们问起她的爸妈，怕他们知道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可她心里还攥着一点光，那是奶奶给她的。小时候，奶奶总把她抱在怀里，指着她的名字说：“熙熙啊，‘艺’是让你有拿得出手的本事，以后走到哪里都不怕；‘熙’是盼着你一辈子活得敞亮，像太阳底下的花。

”张艺熙把奶奶的话记在心里，她不想让这个名字变成笑话，所以拼命学习，把所有时间都填进书本和画纸里。她的画渐渐被美术老师注意到。美术老师姓王，是个温柔的女老师。有一次，王老师看到张艺熙在草稿纸上画的星空，眼睛亮了起来：“张艺熙，你画的星星很有灵气，要不要参加学校的绘画比赛？

”张艺熙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画能被老师认可。她犹豫了很久，点了点头。

比赛的主题是“我的家”，张艺熙坐在画室里，想了很久，终于拿起画笔。

她画了个小小的平房，屋顶上冒着炊烟，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个扎辫子的女孩，手里握着画笔，窗外是漫天的星星。她给画起名叫《等待》，她想等爸妈回来，等那盏灯真的为她亮一次。为了这幅画，张艺熙熬了好几个晚上。

她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新的画笔和颜料，一笔一笔地画着，把所有的期待都融进画里。

比赛结果出来那天，张艺熙正在上课，王老师突然走进教室，笑着对她说：“张艺熙，你得了一等奖，快去领奖台。”张艺熙攥着衣角，一步步走上台。校长念到她的名字时，她的手都在抖。接过奖状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想让他说一句“熙熙真棒”。放学回家，张艺熙推开门，爸爸还是瘫在沙发上，啤酒罐倒了一地。她把奖状放在爸爸面前，声音像蚊子哼：“爸，我画画得一等奖了。

”爸爸扫了眼奖状，眼皮都没抬，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哦，知道了。”没有表扬，没有笑意，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画的什么”。张艺熙捏着奖状的边角，直到指节发白。

她看着爸爸冷漠的脸，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她默默拿起奖状，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它折成小块，塞进书桌最底层，和旧练习册堆在一起。那天晚上，张艺熙在画纸上画了一片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她把画贴在墙上，看着它，眼泪掉在画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色。她想，也许她的人生，就像这片夜空一样，永远都是黑暗的。四、奶奶走后的冬天高中的时候，张艺熙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

报到那天，她自己背着塞满衣服的帆布包，手里拎着被褥卷，挤在人群里。宿舍里，其他女生的爸妈忙着铺床单、挂蚊帐，家长里短的笑声飘在空气里。

张艺熙默默走到自己的床位，把被褥往床上一放，开始笨拙地铺床单。

有个女生凑过来问：“张艺熙，你爸妈呢？”张艺熙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他们忙，没空。”其实她知道，不是忙，是不在乎。就像她生日没人记得，家长会没人来，就连她考上重点高中，爸妈也只是在电话里说一句“知道了”。高中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试卷一张接一张，张艺熙却比以前更拼。她想考去南方，去一个没有爸妈的城市，找一个能让她安安静静画画的地方。她把情绪都揉进画里，画里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画里的人总是独来独往，连画里的向日葵，都是低着头的。王老师也跟着调到了这所高中，她看出了张艺熙的不对劲。有一次，王老师把张艺熙叫到办公室，递来一杯热奶茶：“张艺熙，你的画有才华，但怎么总带着股子冷劲？

”张艺熙盯着奶茶杯里的热气，不敢抬头：“没有，就是觉得这样好看。”王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别把心事都憋着，会憋坏的。你看这奶茶，热着喝才暖，凉了就不好喝了。

”奶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张艺熙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奶奶走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说。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那些强撑的坚强就会碎成渣。高三那年冬天，奶奶病倒了。张艺熙接到爸爸电话的时候，正在教室刷题。爸爸的声音很平淡：“你奶奶住院了，有空就来看看。”张艺熙请假去医院，看着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的奶奶，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奶奶拉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暖，声音却弱得像风：“熙熙，奶奶知道你苦……别学你爸妈，别把心关起来……”话没说完，奶奶就开始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张艺熙帮奶奶顺着背，眼泪砸在奶奶的手背上。

奶奶用尽力气擦了擦她的眼泪：“别哭，奶奶还等着看你考上大学，看你画的画……”张艺熙点着头，说：“奶奶，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还没给你画过向日葵呢。”可奶奶没等到。高考前一个月，张艺熙正在教室做模拟题，爸爸的电话突然打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饺子”：“你奶奶没了，回来一趟。

”张艺熙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墨水溅在试卷上，晕开一片黑。她冲出教室，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赶。路上，她不停地哭，嘴里念叨着“奶奶，你等等我”，可当她赶到医院时，太平间里很凉，奶奶躺在病床上，盖着白布。她走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看着奶奶闭着眼睛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陌生。直到葬礼结束，她都像个局外人，看着爸爸和亲戚们忙前忙后，听着他们哭哭啼啼，自己却流不出眼泪。直到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