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村庄，朱重八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快黑了，荒野的夜晚，温度会骤降，还有野狼出没。

留在外面，必死无疑。

他想到了皇觉寺！

那里，至少有几堵能挡风的墙。

虽然主持法师让他们各自化缘，但或许…或许寺里还能有点办法？

毕竟曾是佛门之地，总该有点慈悲吧？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辨明了方向，朝着皇觉寺一步步挪去。

路上，他又看到了几具倒毙路边的尸首，有的己经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他麻木地绕开，眼睛只盯着前方。

终于，在天彻底黑透之前，那座熟悉破败的寺庙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庙墙斑驳，山门歪斜，但在此刻的朱重八眼里，却仿佛是一片能提供片刻安宁的孤岛。

他用尽最后力气，加快脚步，走到寺门前。

门关着他抬手拍门！

“师父！

是我！

重八！

我回来了！”

他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里面沉默了一会，传来一个年轻和尚警惕的声音：“谁？”

“重八！

朱重八！”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小沙弥的脸，是寺里比他晚来的一个小师弟，小沙弥看到他，脸上不是惊喜，而是惊讶和…一丝慌乱。

“重八师兄？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没地方去了，外面…外面活不下去了。”

朱重八喘着气，“师父呢？

让我进去说话吧，外面冷。”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非但没开门，反而把门缝掩小了些，眼神躲闪：“师兄…你…你还是快走吧。”

朱重八心里一沉：“为什么？

寺里…寺里也容不下我了吗？”

“不是容不下…”小沙弥压低声音，急急地道，“是…是寺里也没粮了！

真的！

师父都病倒了！

前几天官府还来催逼粮税，把最后那点种子都抢走了！

你回来也没用，反而多一张嘴吃饭…师兄们都快熬不住了…”朱重八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最后一点希望，碎了……连这最后的避风港，也对他关上了门。

佛门清净地？

在这浊世，连佛祖都自身难保！

他只觉得一股绝望从头顶灌到脚底，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是重八吗？”

里面传来一个虚弱苍老的声音，是主持法师。

“师父！”

朱重八像是抓住了什么，急忙喊道。

门内响起几声咳嗽，然后是法师疲惫的声音：“重八啊…回…回来作甚…这寺…也不是安乐窝了…走吧…各自…各自寻条活路去吧…阿弥陀佛…”声音渐渐远去，似乎老人说完这句话就用尽了力气，被人搀扶走了。

“师兄，你快走吧！

求你了！”

小沙弥带着哭腔，说完，猛地将门关上，插门闩的声音清晰传来。

“砰！”

那一声闷响，彻底将朱重八隔绝在了外面，隔绝在了寒冷的死亡边缘。

他站在紧闭的寺门外，看着那冰冷的大门，一动不动。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他脸上。

世界那么大，竟然没有他朱重八一寸立锥之地。

家，没了……村，不容！

寺，不要；他还能去哪？

天下虽大，竟无路可走！

巨大的孤独和绝望攫住了他，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靠着冰冷的寺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怀里的破碗硌得他胸口生疼。

他拿出那只碗，看着它，空空的，就像他的人生，就像他的未来。

难道…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路边那些无名尸首一样，烂掉，被野狗啃噬？

不！

不甘心！

一股极其蛮横的求生欲，如同野草般从他几乎枯死的心底疯长起来！

不能死！

爹娘的血脉不能断！

他朱重八不能就这么像条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掉！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死死扶住了墙，没有倒下。

眼睛因为饥饿和情绪激动而布满血丝，在昏暗的夜色里，竟闪动着骇人的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冰冷的寺门，仿佛要将这冷漠彻底刻在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漆黑一片、寒风呼啸的荒野，蹒跚着，却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手中的破碗，握得死紧。

最后的希望破灭，被世界彻底抛弃。

极致的绝望中迸发出不甘死亡的野蛮生机。

他走向荒野，如何活过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