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妄在玄关处换鞋时，指腹无意识摩挲过鞋架最下层那双灰扑扑的帆布鞋。

鞋边沾着的泥点还没洗干净，是上周他去城郊墓园看母亲时蹭上的。

顾淮回来时，玄关的感应灯刚灭，只剩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把楚妄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刚结束一场应酬，领带松松垮垮挂在颈间，衬衫领口沾了些酒渍，平日里冷硬的眉眼被酒精晕开几分柔和，却在看见楚妄的瞬间，又沉了下去。

“怎么还没睡？”

顾淮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他弯腰换鞋，动作间有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不是楚妄用的那款雪松调，是更甜腻的花香，像极了去年在顾淮车里发现的那支口红的味道。

楚妄垂着眼，把刚温好的蜂蜜水递过去：“等你回来。”

他没提香水味，也没问应酬上见了谁，只是看着顾淮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顾淮却像被烫到似的，手往后缩了缩。

那一下细微的躲闪，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楚妄心上。

他早该习惯的，从三年前顾淮把他从孤儿院接回来，说要“照顾”他开始，他就该明白，顾淮的温柔从来都带着距离。

可他偏不，偏要贪心，偏要在那些偶尔的暖意里，盼着能多靠近一点。

顾淮喝了半杯蜂蜜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下周我要去出差，大概一周。”

“好。”

楚妄应着，手指攥紧了衣角，“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

“不用，助理会安排。”

顾淮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会儿才又开口，“楚妄，你下个月就满二十了吧？”

楚妄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他：“嗯。”

“成年了，总住在我这儿也不是办法。”

顾淮的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敲在楚妄的神经上，“我己经帮你找好了公寓，离你学校近，下周我出差前，你搬过去吧。”

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楚妄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好。”

顾淮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转开目光：“早点睡吧。”

楚妄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

经过书房时，他看见顾淮放在书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备注是“林秘书”——那个总跟着顾淮出席各种场合，笑起来很甜的女人。

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敢多看，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楚妄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在孤儿院和人打架，被玻璃划伤的。

那时候他以为，有了顾淮，就再也不会有新的伤口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伤口，不是划在皮肤上的，是藏在心里的，看不见，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里面夹着一张他和母亲的合影。

照片上的母亲笑得温柔，抱着年幼的他，背景是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

楚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眼眶慢慢红了。

“妈，”他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顾先生要我搬出去了……是不是我不够好啊？”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吹着窗帘，像是谁在无声地叹息。

楚妄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蜷缩在床上。

他不敢哭出声，怕被顾淮听见，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眼泪浸湿布料。

他想起三年前顾淮第一次去孤儿院，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一群孩子里，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光。

可现在才发现，那束光从来都不属于他，只是他自己，傻傻地追了三年。

夜越来越深，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楚妄能听见顾淮走动的声音，能听见他接电话的声音，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耐心。

他知道，那通电话，不是打给他的。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