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晨露还沾在路边的狗尾草上，于伟攥着根半枯的黄荆条，走一步就往灌木丛上抽一下——“啪”的一声，断枝溅起细小的泥点，像他心里压不住的火气。“什么狗屁娃娃亲！都80年代了，还搞这封建迷信！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溅到身前的稻穗上，黄荆条又往一棵小杨树上抽了下，树皮上立刻留下道浅白的印子。“伟哥！你磨蹭啥呢？再不走上学要迟到了！

”前面的林晓梅突然停下，斜挎的帆布书包滑到胳膊肘，她伸手把辫子往耳后拢了拢，羊角辫梢的红绳晃了晃，嗓门脆生生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催促。于伟正想顶回去，旁边田坎上突然传来粗嗓门：“伟子！你是不是又想翘课？敢逃学我就告诉你爸去！

”他抬头一看，是隔壁的于大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布对襟褂子，裤脚卷到膝盖，沾着圈泥。大伯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杵，两只手按在锄柄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他，亮得能看透心思。“我昨儿傍晚去代销点，可看见你爸了——手里攥着个玻璃酒瓶，打了一斤地瓜烧！”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于伟心里，他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手里的黄荆条“啪嗒”掉在地上。心猛地往下沉——他爸一沾酒就发酒疯，上次喝多了，把搪瓷碗往院里摔得粉碎，红着眼珠子揪着他的胳膊喊：“三碗不过岗是好汉，来陪你老子整一盅！”末了还不忘扯回正题，“娃娃亲是你爷爷跟晓梅爷爷定的，你敢不认？

等我再找你林叔喝两盅，把日子定下来！”此刻想起那画面，于伟的手都有点发僵，他赶紧弯腰捡起黄荆条，攥得指节泛白——爸要是再喝多，指不定又要提那档子事，到时候别说上学，怕是连门都出不了。于伟的脚步猛地顿住，攥着黄荆条的都差点掐断。

田坎上那声喊像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昨天傍晚爸蹲在门槛上拧瓶盖的吱呀声，还有酒后摔碗的脆响，一下子全冒了出来。“催什么催！

”他没好气地朝前面的小女孩吼了句，却看见林晓梅扎着羊角辫的脑袋转过来，书包带滑到胳膊肘，脸上满是委屈。这丫头是隔壁林叔家的，也是大人口中“跟他定了亲”的娃娃。小时候他俩还一起摸鱼掏鸟窝，可自从去年大人们当着面打趣“以后晓梅就是你媳妇”，于伟就总躲着她，觉得这事儿像块湿泥巴，粘在身上甩不掉。“伟子！听见没？再磨蹭我真找你爸了！

”田坎上的于大伯又喊了一嗓子，锄头把在泥地里顿得“笃笃”响。于伟咬了咬嘴唇，他不怕上学，就怕爸喝酒。有回爸喝多了，拿着酒瓶说要“给于家留后”，硬拉着他去林叔家，要不是林婶拦着，他差点就被逼着跟晓梅“拜堂”。“走了走了！

”于伟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快步追上晓梅，却不跟她并排走，隔着两步远，黄荆条在手里绕来绕去。晓梅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妈昨天跟我说，以后不跟你开玩笑了，说我们都是要考初中的人，该好好读书。”于伟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晓梅的羊角辫上还别着朵小野花，脸红红的，像刚晒过太阳的西红柿。“真的？

”他声音都有点发颤。“嗯！”晓梅用力点头，“我还跟我妈说，你讨厌别人说娃娃亲，以后谁再提，我就跟谁急。”于伟看着她，突然觉得手里的黄荆条不那么扎手了。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穗的香味，远处于大伯的锄头声渐渐小了。他挠了挠头，把黄荆条扔在路边，朝晓梅笑了笑：“那……咱们快点走，别迟到了，今天要听写生字呢。

”晓梅眼睛一亮，赶紧跟上他，这次两人并排走，影子在土路上拉得长长的，像两条手牵着手的小尾巴。于伟心里的气儿慢慢散了，他想，等放学回家，要是爸再提喝酒，他就跟爸说，他要跟晓梅一起考镇上的重点初中，以后还要考高中、考大学，那些封建迷信的事儿，早就该像路边的杂草一样，被黄荆条打跑了。

2岔路口的晨雾还没散透，背着书包的孩子就多了起来。小胖墩张磊老远就挥着手跑过来，胳膊一搭于伟的肩膀，声音亮得能惊飞树梢的麻雀：“于伟，我爸昨儿跟你爸下棋，说你回家又挨揍了？还说你胆大包天，把你爸那宝贝石刻像的头给拧下来——又反着装回去，硬说那是‘无脸见江东父老’？”周围几个孩子“哄”地笑起来，于伟脸一热，伸手把张磊的胳膊扒开：“少听我爸瞎吹！他那破石像雕的是关羽，天天摆桌上当宝贝，上次他又提娃娃亲，我气不过才……”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烦那档子事。“哟，还急了？”一道干瘦的影子凑过来，是总爱跟于伟较劲的兔蹬。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石子，下巴一抬：“于伟，你不是胆子大吗？

敢不敢再跟我比一场？输了的人，得把书包里的糖都交出来！”于伟眉梢一挑，拍着胸脯就应：“比就比！你兔蹬啥时候赢过我？说吧，比啥？”兔蹬眼睛瞬间亮了，往学校后面指了指：“看见那棵老槐树没？树杈上有个马蜂窝，比碗还大！

咱们就比谁先用石头砸下来，不敢的就是孬种！”因为他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跟兔子蹬着腿蹦跶似的，几个伙伴看了觉得有意思，就给他取了个诨名——“兔蹬”。

这话一出，旁边的孩子都静了静，张磊还拉了拉于伟的衣角：“马蜂窝可凶了，上次我哥被蛰得满脸包，好几天没上学呢！”于伟心里也咯噔一下——他不是怕马蜂，是想起早上于大伯说爸买了酒，要是放学晚了，指不定又要遭殃。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哪能认怂？刚要开口，身后传来林晓梅的声音：“别比了！马上要早读了，迟到要被老师罚站的！而且马蜂蛰人会出事，万一有人过敏怎么办？

”兔蹬回头瞪了她一眼：“女生少管闲事！”见于伟兔蹬瞪向林晓梅，当即炸了毛——“兔蹬，你皮又痒了是吧？你也敢吼她？”话刚落，他已经一把揪住兔蹬的衣领，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兔蹬胳膊一甩，狠狠打开于伟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粗声粗气地顶回去：“少扯这些没用的！要比就痛快点，不比就认怂！

”于伟的拳头“咯吱”攥紧，——兔蹬这一下甩得又急又狠，他手背上都蹭出道红印。

旁边张磊赶紧凑上来拉胳膊：“别动手别动手，马上早读了！”可兔蹬根本不领情，往后退了半步，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攥在手心，下巴翘得老高：“怕了就直说！

不敢比就是怂包，以后别在晓梅面前装厉害！”这话像根刺扎进于伟心里。

他瞥了眼旁边的林晓梅，姑娘正咬着嘴唇，羊角辫梢的红绳都在轻轻抖，显然是怕他们真打起来。于伟深吸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火气压了压，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比就比！但先说好了，要是谁被马蜂蛰了，可别哭着找爹妈！

”“谁哭谁是狗！”兔蹬说着就往学校后面跑，帆布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于伟刚要跟上去，手腕却被林晓梅轻轻拉住了。“真要去啊？那马蜂窝那么大，上次我看见有马蜂把王奶奶家的鸡都蛰得乱飞……”晓梅的声音软软的，眼里满是担心。

于伟心里一动，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轻了点：“放心，我扔得准，砸下来就跑，不会有事的。你跟张磊在路边等着，别靠近。”说完他拔腿就追，很快就跟兔蹬站在了老槐树下。这棵槐树长得歪歪扭扭，最粗的枝桠上挂着个黑乎乎的马蜂窝，足有碗口大，几只黄黑相间的马蜂正绕着蜂窝慢悠悠飞，翅膀“嗡嗡”的声音在晨雾里听得格外清楚。

兔蹬先捡起块鸡蛋大的石头，眯着眼瞄了半天，猛地把胳膊甩出去——石头“呼”地飞出去，却擦着蜂窝边砸在了树干上，震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几只马蜂瞬间被惊到，“嗡”地一下飞起来，在蜂窝周围打转。“笨蛋！瞄不准还瞎扔！”于伟忍不住骂了句，弯腰捡起块更圆的鹅卵石。他往后退了两步，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站稳，眼睛死死盯着蜂窝的底座——那地方最薄，一砸就容易掉。兔蹬急了：“你行你上！

别光说不练！”于伟没理他，手腕轻轻一甩，鹅卵石带着风声飞出去，不偏不倚砸在蜂窝底座上。“咚”的一声闷响，马蜂窝晃了晃，半边底座直接裂开，黑乎乎的蜂蛹掉了一地。“成了！”于伟刚要咧嘴笑，就见密密麻麻的马蜂从裂口里涌出来，像团黄黑的云似的朝他们扑过来。“快跑！”于伟拉着兔蹬的胳膊就往回拽，两人撒腿就跑。

兔蹬边跑边喊：“你咋不早说马蜂这么多！”“废话！你刚才咋不想！”跑到岔路口，林晓梅和张磊早慌得直跺脚。于伟一把抓住晓梅的手，拉着她就往学校方向冲，张磊跟在后面，几个人的书包带子都跑飞了，耳边全是马蜂“嗡嗡”的追鸣声。

一直跑到学校围墙根下，他们才敢停下来喘气。于伟回头看了眼，马蜂没追过来，只是手背被蛰了下，起了个小红包。晓梅赶紧凑过来，从书包里掏出块薄荷膏——那是她妈给她治蚊虫叮咬的，小心翼翼地往他手背上涂：“叫你别去，你偏去，疼不疼？”于伟刚要咧嘴说“不疼”，眼角就瞥见个慌慌张张的身影——兔蹬手里攥着把刚薅的树枝，叶子晃得乱七八糟，头发乱蓬蓬贴在额头上，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正跌跌撞撞往他们这边冲，身后还跟着几只“嗡嗡”追咬的马蜂，连裤脚都沾了泥，那狼狈劲儿，活像被猫撵的耗子。

“快跑！”于伟手一把攥住林晓梅的手腕，拽着她就往前冲，指节都因用力泛了。

他头都没回，嗓门里裹着火气吼：“兔蹬你狗日的！你往我这儿引马蜂是吧！

”3早读课的铃声刚落，教室里还飘着粉笔灰的味道，兔蹬就顶着一脸红肿的包闯了进来——左脸颊肿得像塞了颗桃子，额头上还挂着两个亮晶晶的水泡，一说话嘴角就往一边咧，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显眼。“这是怎么了？！”讲台上的李老师放下语文书，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来。她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兔蹬额角的水泡，兔蹬疼得“嘶”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马、马蜂窝……”李老师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没顾上让兔蹬回座位，拉起他的手腕就往教室外走：“走，带你去找王医生，晚了水泡该破了！

”兔蹬的帆布书包在身后晃荡，路过于伟座位时，他还不忘用肿得只剩条缝的眼睛瞪了于伟一眼——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点委屈的劲儿。于伟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语文课本，指节都发白了。张磊凑过来，小声说：“完了完了，李老师肯定要问清楚，咱们砸马蜂窝的事要露馅了。”于伟没说话，脑子里全是爸昨晚放在桌角的酒瓶——要是被老师叫家长，爸知道他又惹事，保准又要开酒瓶子，到时候不仅要挨揍，说不定还得提那糟心的娃娃亲。林晓梅坐在他前排，悄悄转过来，往他桌肚里塞了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别担心，等下跟老师好好说，不是故意的。”于伟捏着纸条，纸角都被汗浸湿了，心里却稍微松了点。大概半节课后，李老师才领着兔蹬回来。兔蹬的脸上涂满了紫药水，像画了幅滑稽的画，可没人敢笑——李老师的脸色沉得厉害，手里还拿着个空药瓶，走进教室就把门关了。

“于伟、张磊，还有你，兔蹬。”李老师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明天把家长请到学校来，我得跟你们爸妈好好说说，马蜂窝是能随便砸的吗？万一蛰到眼睛，后果不堪设想！”于伟的心“咯噔”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张磊也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手指抠着课桌的木纹。兔蹬低着头，肿起来的脸泛着紫色，小声嘟囔：“是我要比的……”“不管是谁提的头，你们三个都参与了，就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李老师把药瓶放在讲台上，语气软了点，“王医生说，幸好没蛰到要害，要是马蜂多，你们跑慢一步，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于伟磨磨蹭蹭收拾书包，没像平时一样跟晓梅一起走。

晓梅站在教室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个苹果，递过来说：“我妈说，吃苹果能消肿，你给兔蹬带去吧。还有，我跟我妈说了，明天她陪我来学校，要是你爸没时间，我妈可以帮你跟老师说说。”于伟接过苹果，冰凉的触感传到手心。

夕阳从教室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抬头看了看晓梅，羊角辫上的红绳在风里晃了晃，忽然觉得，明天见家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还有人愿意帮他，而且，他也得跟爸好好说说，以后别总喝酒，别再提娃娃亲的事了。兔蹬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手里攥着个弹弓，见他们过来，瓮声瓮气地说：“明天我让我爸来，我爸不打人……”于伟笑了笑，把苹果递给他：“吃吧，消肿的。下次咱们不比砸马蜂窝了，比谁跑步快。

”于伟眼尖瞥见兔蹬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木柄弹弓，立马凑过去，半开玩笑半强硬地喊：“你这弹弓借我玩几天！”话还没等兔蹬应，他手一伸就抢了过来，随手揣进自己裤兜，还朝兔蹬挑了挑眉：“放心，保准不给你弄坏！”4出租屋的窗台上，玻璃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快漫出来，最顶上那根还翘着，风从纱窗缝钻进来，烟灰簌簌往下掉，像随时要塌的小土堆。于伟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食指和中指夹着半根烟，指节处的黄渍浸得发深——那是他在汽修厂待了三年，被机油和烟味腌出来的痕迹。

手机还放在桌角，屏幕亮着通话记录，“爸”两个字刺得他眼睛发涩。

刚才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粗哑又强硬：“于伟，晓梅给家里来电话了，说今年春节回来，你们俩把婚结了。这事没得商量，你必须回家。”他猛吸了口烟，烟丝烧得“滋滋”响。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不是父亲说的“完婚”，而是小学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林晓梅扎着羊角辫，踮着脚写粉笔字，他在旁边递板擦，不小心把粉笔灰蹭到她脸上，她追着他在教室里跑，笑声撞得窗户玻璃都晃。

后来初中、高中，他们都在一个班。晓梅的羊角辫换成了马尾，总揣着本笔记本，下课就拉着他讲数学题；他还是爱惹事，跟人打架被老师罚站，她会偷偷从窗户外递颗糖进来。直到高考结束，晓梅填了梅市的大学，他没考上，留在老家学汽修，两人就像岔路口的两条路，慢慢远了。这六年，他只从父母嘴里听到过晓梅的消息——考上研究生，进了大公司，后来自己开了公司。

每次父亲说这些，都要加一句“你看人家晓梅多有出息，当初定的亲没亏”，他听了就烦，要么躲去汽修厂加班，要么跟工友喝酒，把话头岔开。烟烧到了滤嘴，烫得他手指一缩，才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烟灰缸“咔嗒”晃了晃，顶上的烟蒂终于掉下来，混在一堆烟蒂里，再也分不清。于伟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泛着冷光。他摸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晓梅”的号码——还是六年前存的，从来没打过。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他忽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晓梅递给他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以后要常联系”。他当时揣在兜里，后来搬去汽修厂宿舍，不知道塞到了哪个箱子里。现在想想，那六年里，他不是不想联系，是怕——怕自己只是个修汽车的，而晓梅已经成了开公司的人，怕两人站在一起，连话都说不拢。父亲又发来条短信：“腊月二十八之前必须到家，晓梅家也在盼着。

”于伟盯着短信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收拾行李。行李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他翻出那件过年穿的新外套，又把压在箱底的笔记本找了出来——封面有点泛黄，扉页的字迹还很清晰。他把笔记本放进外套口袋，走到窗台边，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垃圾桶，又用抹布擦干净玻璃。窗外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他想着春节回家，见到晓梅该说什么——不是说“我爸让我们结婚”，而是问她“梅市的冬天，是不是比咱们这儿暖和”。烟缸空了，行李箱也收拾好了。

于伟坐在床边，等着第二天去车站的班车，心里忽然没那么烦了——或许有些约定，不是被父母逼着走的路，而是多年没见的人，刚好也在等着，跟他好好说说话。

5客车驶进镇子时，窗外的鞭炮声已经炸得热闹。于伟攥着兜里的旧笔记本，指尖把封皮蹭得发烫——车开了三个小时，他想了一路见到晓梅该说什么，是先提“梅市的冬天”，还是先拿出发黄的笔记本，却没料到，家门口等着的不止父母，还有林晓梅和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张清，当年的兔蹬。他不再是干瘦的模样，穿了件挺括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致的礼品，站在晓梅身边，姿态熟稔得像早已是一家人。于伟的脚步顿在车下，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差点滑掉。进了屋，母亲忙着端瓜子糖，父亲却没像往常一样拉着他问东问西，只是坐在炕沿上抽烟，神色有点不自在。晓梅攥着衣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羊角辫早换成了齐肩短发，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紧张时会轻轻咬嘴唇。没等于伟开口，晓梅先站了起来，声音有点发颤：“于伟哥……我、我有话跟你说。”她看了眼身边的张清，张清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于伟，晓梅这次回来，不是跟你谈婚的。她跟我在一起三年了，这次回来，是想跟你退婚。

”于伟手里的水杯晃了晃，热水溅在虎口上，烫得他没知觉。晓梅赶紧补充，话说得更结巴了：“于伟哥，对不起……我和张清是在梅市遇到的，他帮了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