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的承诺》林夏林夏已完结小说_星尘的承诺(林夏林夏)火爆小说
国民舅舅的故事江小舟 著1我的外婆庄玉躺倒在床上遭受病痛折磨而呻吟的时候,大儿子陆金波的陪伴下乘坐火车赶往省城大医院去准备开刀动手术切除肺叶治疗要命的肺癌。
望着没有儿子在身旁尽孝而泪眼婆娑的外婆,我思绪纷飞,犹如门窗外纷纷扬扬似鹅毛般的雪花。我至今仍记得九岁那年的春节,国民舅舅在风雪交加的夜晚,让我们两家孩子在炭盆火炉边进行比赛答题的情景。
那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之一,也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知识的力量。
那年冬天特别寒冷。我家在那年春天经历了一场龙卷风挟裹而来的冰雹与洪灾,半边水砖房全塌了,猪、狗、兔子、鸡、鸭全蒙了难,掩埋在一片废墟里,一家人挤在剩下的两间土砖房里瑟瑟发抖。稍有狂风大作,一家人就睁大眼望着窗外的乌云发呆,担心房子会不会倒塌。
邻居家的婶婶还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连同她七岁刚上学的大女儿一起被自然灾害夺去了生命。

阿正叔哭天喊地的哀嚎声催人泪下,一直在我的耳畔回响。为了生命安全起见,父亲不得不举债买来青砖,把先前没有经过烈火烧烤的泥砖替换成了青砖,并搭建了楼板,让房屋坚固,经得起刮风下雨的侵袭。除夕前一天,父亲庄宝跟母亲陆秀带着我们三兄弟,踩着积雪去国民舅舅家借粮借钱过年。国民舅舅的全名叫陆国民。他不是我的亲舅舅,我习惯于称呼他“国民舅舅”。他的妈妈本来是我的叔外婆,又是我爷爷的堂妹,我爸爸在身边的时候,我通常称呼她“九姑婆”,可当我妈妈在身边的时候,我得称呼她“外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亲外婆。在我妈九岁那年,外公外婆就因为饥饿劳累加疾病的折磨而英年早逝了,撇下仅进了两年学堂门的陆秀——我妈和陆智、陆友——我的两个亲舅舅。
九姑婆庄玉劳苦功高,把三个年幼的侄辈抚养长大。我起初叫九姑婆为“叔外婆”,得知她是我妈的养母之后,我在茶山村就改口叫“外婆”了。可是,在我们庄家村遇见她,还是管她叫“九姑婆”。听我妈讲起往事,我心目中敬重的外婆却也命苦。
先前她嫁到距我老家不远的东塘村,结婚不到五年,仅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李光辉才四岁多,就守寡一年。李光辉的爹得急病突然挂了。庄玉哭得死去活来。
她原本也想独自把娃儿拉扯大,可是年轻寡妇的日子太难熬了,尤其是长夜漫漫孤独寂寞睡不着的时候,老是回想往昔两情相悦恩爱有加甜蜜而短暂的幸福生活。当有人跟她做媒,把她介绍改嫁到东塘本村的时候,她拒绝了。
可有红娘向她介绍茶山村的单身汉陆新生的时候,她答应了。陆新生长得高大帅气,家庭条件也还好。他爹是国家退休干部,有养老金。他见庄玉宛若西施,美得出奇,尽管已是一个孩子的娘,也还是控制不住冲动。两人一拍即合,就像干柴遇到烈火,霎时就点燃了激情。可是,陆新生不愿意见到李光辉。
那个年幼的“拖油瓶”娃娃只能留在东塘村由他爷爷奶奶带养。每隔一年半载,庄玉只能以回娘家的名义偷偷地去看望一下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庄玉外秀慧中,心灵手巧,八面玲珑,能说会道,酒量也行,又能烧得了一手好菜,尤其炒血鸭堪称一绝,酿糯米甜酒与烹饪制作芝麻糍粑更是香甜得很,令人回味无穷。庄玉嫁到茶山的第二年,因为善于款待公社干部,把公社党委书记老朱给灌得花醉,当场表态让她当上了大队干部,任妇女主任兼保管员。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火起来。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在国民舅舅十岁那年,在人家说来有“克夫”之命的庄玉把她的第二任丈夫也给“克”死了。
陆新生突发心肌梗塞,去世了。庄玉认了命,从此也没有再改嫁。
国民舅舅家的青砖四合院在茶山村最显眼的位置,青石板延伸到他家门口。
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天井里有一对小巧的石狮子。院子里飘着血鸭的香味。我们进门时,舅舅正坐在堂屋的火盆旁,手里捏着一副扑克牌,像拉起上楼梯那样玩得溜熟。
他嘴里叼着一根白沙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方正的国字脸显得格外威严。屋子里悬挂着领袖像,广播音响系统旁边还放着一台电话机和17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这些现代化的装备,在我们锣鼓坪那个还没有通电的村里,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电灯电话电视机。国民舅舅前半生命好,娶了区委书记杨光的表妹陈春。
舅娘陈春家庭教养好,是典型的贤妻良母,待人和气,从不起高声,发脾气。那时,我的两个亲舅舅都还在外面的企业里当工人。这还多亏了当支部书记的国民舅舅做了好事。
他见两个孤儿出身的弟弟可怜,每个成年人只分到一间以前地主老财家遗留下来的老式房屋。
这三千多人口的大村分到户的田地每人不到半亩,将来怎么娶妻生子养家糊口呢?
国民舅舅见到有国营酒厂招工的指标,便优先推荐安排了陆智,尽管村里头还有人拼争,不服气,他都妥善应对。有个外号叫“老刁”的小伙子,拿点好烟好酒给点钱想疏通关系,但国民舅舅讲原则,重情义,以理服人,说道:“老刁,不能搞‘糖衣炮弹’,今后若有机会,我再考虑你。要是不把陆智推出去当工人,可能就会变‘绝户’,将来他拿什么来相亲找婆娘呢?你家庭条件稍微好一些,可以暂缓。
”老刁只好拿着礼物走了。第二回,有了一个煤矿招工的指标,老刁又找上门来。可是,国民舅舅还是把机会先给了自家的兄弟陆友,理由跟先前说的一样,还增加了一句:“陆友长得瘦小,种田地干体力活更不如你,他要是不出去当工人,更是会‘绝蔸子’呢!你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吧!”老刁无奈,只好等到下一次,供销社有了招工名额,国民舅舅说话算数,只肯收了一条自己喜欢抽的白沙烟,让老刁如愿以偿,成为了供销社的职工。2“你们来了?”国民舅舅没有站起身,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斜着眼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下,把牌往桌上一扔,“秀儿,给孩子们拿点芝麻糍粑吧!”即使母亲陆秀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国民舅舅还总是叫她“秀儿”。“嗯!”母亲应声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金黄色的糍粑。
我们三兄弟眼睛都直了,却不敢伸手。父亲在旁边干咳了一声,那是警告。“吃吧!
”舅舅这才抬眼看了看我们,“大过年的,别让孩子干看着,馋得流口水。”得到许可,我们才小心翼翼地各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糍粑外酥里糯,芝麻香在嘴里炸开,嚼在嘴里满口香。大哥有志吃得最快,三弟有恒则小口小口地抿,好像要把这美味永远记住。
“阿宝啊,今年收成不好?”国民舅舅弹了弹烟灰,明知故问。父亲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老天爷不眷顾人,风魔把北边的房子刮塌了,瓦片全毁了,屋顶只能盖点油毡布,我们怕房子倒,压死人,只能把泥砖换青砖,问当村会计的姐夫借了两千块钱债,不好意思再去问他借了。”“喝茶吧!
”国民舅舅端起印有龙形图案的瓷茶杯。在那一瞬间,我发现父亲的腰身好像被无形的重物给压弯了。父亲啜饮了一口红茶,接着说道:“人算不如天算,我们辛辛苦苦地挖田开了一口池塘,还承包村里的一口池塘,放养了一些鱼苗,原本盼着大过年的,给哥哥你送点草鱼来的,哪知道又闹了洪灾,田野成了一片汪洋大海,鱼儿全部自由地‘胜利大逃亡’了;今年刚分单干,下半年又是旱灾虫灾,粮食也减了产,来年我得多承包几亩人家不肯种的难于浇灌的三类田,哪怕让一家人辛苦点,至少粮食要能够自给自足。我们现在是没钱没粮,连过年都发愁了,孩子们的新衣服只能等明年才能找裁缝做了。”“怎么不去街上买一件现成的新衣服呢?
”舅舅摆摆手打断了,“明天我让光辉兄送两担谷子过去。”他顿了顿,“不过有个条件。
”父亲立刻挺直了脊背:“大哥,您请说。
”国民舅舅的目光在我们三兄弟身上扫过:“明天让这三个小子来,跟我家那三个‘愣头青’比试比试。我出题,考考他们。”父亲脸上闪过一丝难色。
我猜测他在想什么——我们家哪有机会像舅舅家的孩子那样大量读书认字呢?
但最终父亲还是点了点头:“都听您的。”舅舅借了五百块钱给母亲,拿回去买点年货,渡过难关。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兄弟穿着补丁最少的衣服又来到舅舅家。
金波、金澜、金阔三个老表穿着崭新、漂亮的衣服已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摆着纸笔。
金波比我大三岁,与我哥有志同年,金澜与我同岁,金阔则与弟弟有恒同龄,小我两岁。
国民舅舅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叠纸:“今天考数学应用题和语文名著文学常识。
你们当中谁能在规定的时间内答对一道题奖赏一块钱。做完一道应用题的时间是五分钟。
”一块钱!我的心跳不由得剧烈加速。那时候父亲当民办教师,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九块。
我做对一道题的话,就能挣到一天的工资了。油印的试卷发下来,我一瞧,心里惊呼:“哈哈,我的菜来了,好菜一盘!”第一题是:“甲每天修建30米,乙每天修建20米,一项修路工程总共有1230米,甲单独做4天,乙休息4天,乙单独做3天,甲休息3天,剩下的两人一起共同修建,几天可以完成?
”我看见金澜跟我做的是同样一道题。我用了不到一分钟就做完了,写下了答案“21天”。
抬头时,我发现金澜的额头上急出了汗来,紧张得手心也直冒汗。他咬着铅笔头算了半天,还在努力思考。墙壁上的石英钟显示,5分钟到了。可金澜皱着眉头,还在纸上凃画。
做完三道数学应用题后,进行语文部分的面试口答。舅舅问:“武松在哪里打虎?
打虎前喝了多少碗酒?”“景阳冈,十八碗!”我脱口而出。
这是父亲去年冬天给我们讲过的故事。舅舅眼睛一亮:“不错。那武松的哥哥叫什么?
”“武大郎!”这次是金阔抢答了。比赛持续了一个钟头。结束时,舅舅数了数我们的得分:我答对了七题,有志五题,有恒三题。而舅舅家的孩子:金澜三题,金阔四题,金波只有两题。舅舅把奖金逐一发给我们,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有识最聪明,将来最有出息。”那句话像一粒种子,埋在了我心里。回家的路上,我把七块钱全部交给了父亲。他摸了摸我的头,那是我记忆中他少有的温情时刻。
3为了尽快还债,父亲果然在第二年开始额外多承包了五亩连挖水都困难的三类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