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谷葛萋，黄鸟遇君暮春的汝水流域，最热闹的要数城南的中谷。

漫山遍野的葛藤顺着山势蔓延，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像给山谷裹了层绿绸，风一吹，藤叶摩挲着发出 “沙沙” 的响，混着枝头黄鸟的 “喈喈” 声，成了这山谷里最动听的调子。阿綌背着竹筐，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铜镰，踩着晨露往谷深处走。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襦裙，裙摆被葛藤勾出几缕细纱，却不妨碍脚步轻快 —— 再过半月就是官府收贡布的日子，她得赶在雨季来临前，多采些鲜嫩的葛藤回去，煮了纤维织成布，好凑够今年的贡数，剩下的还能给母亲做件新夏衣。“阿綌！等等我！” 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是同村的阿桃，手里提着个装着黍米糕的布包，“娘让我给你带的，说你采葛早，肯定没吃早饭。

”阿綌停下脚步，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糕饼，心里暖了暖：“谢你娘，上次她教我煮葛的法子，织出来的布软多了。”两人并肩往谷里走，阿桃眼尖，指着前方一片葛藤：“你看那儿！藤叶又肥又嫩，肯定能出不少好纤维！

”阿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片葛藤长得格外茂盛，藤蔓缠绕着灌木，叶片上还凝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刚要走过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马蹄声，伴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 阿桃下意识地往阿綌身后躲了躲 —— 这中谷虽常有人来采葛，可穿着体面的士人却少见。阿綌也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谷口走来两个身影，前面的男子穿着件浅褐色的深衣，腰束黑色大带，缀着块墨玉珮，头发用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和。他身后跟着个仆人模样的少年，背着个竹箱，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那男子似乎也看到了她们，脚步慢了些，目光落在阿綌手里的铜镰和竹筐上，又扫过周围的葛藤，眼里露出几分赞许。“两位姑娘，” 他走上前，语气礼貌，“敢问这里的葛藤，都是你们采来织布的吗？

”阿綌见他没有恶意，便放下心来，点点头：“是，我们是附近葛家村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中谷采葛，织了布交贡，也给自己做衣裳。”“原来如此。” 男子笑了笑，声音像山谷里的清泉，“我叫仲言，是负责汝水流域贡布事务的士人，今日来中谷，是想看看今年葛藤的长势，好估算贡布的数量。”“仲公子。” 阿綌轻声应着，心里微微惊讶 —— 原来他就是负责贡布的官员，村里的里正提过，说今年来的公子年轻又和善，看来就是他了。仲言的目光落在阿綌脚边的葛藤上，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这葛藤长得不错，叶片肥厚，纤维应该很韧。姑娘采葛多久了？

织出来的布，想必很好。”被他这么一说，阿綌的脸颊微微发烫，小声道：“采了三年了，我娘教我的，她说煮葛的时候多放些草木灰，纤维会更软，织出来的布也耐穿。”“哦？

还有这样的法子？” 仲言眼里闪过几分兴趣，“我之前看别处的葛布，总觉得有些粗糙，若是用姑娘的法子，想必能好些。”一旁的阿桃忍不住插话：“阿綌织的布是我们村最好的！

去年里正把她织的布拿去交贡，官府的人还特意夸了呢！”阿綌拉了拉阿桃的衣袖，有些不好意思。仲言却笑了，看着阿綌：“那我倒真想见识见识姑娘的手艺。

不知姑娘可否……”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仆人忽然开口：“公子，咱们该去前面看看了，里正还在谷口等着呢。”仲言点点头，又看向阿綌：“今日多谢姑娘告知，改日若是有机会，再向姑娘请教煮葛织布的法子。”“公子客气了。” 阿綌轻声说。

仲言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包，笑着补充：“采葛辛苦，姑娘也别忘了吃些东西，别累着了。

”说完，他便带着仆人往谷深处走去。阿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慌乱，像被风吹动的葛藤，轻轻晃着。阿桃凑过来，挤了挤眼睛：“阿綌，你看仲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呀？他看你的时候，笑得可温柔了！”“别胡说！

” 阿綌拍了她一下，脸颊更红了，“人家是公子，我们是平民女子，怎么会呢。

”可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仲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葛藤深处。

风又吹过，葛叶 “沙沙” 响，枝头的黄鸟叫得更欢了，像是在应和着什么。这一日，阿綌采葛的心思总有些不集中。手里的铜镰落下，却总想着方才仲言温和的笑容，还有他说想见识她手艺的话。直到夕阳西下，竹筐满了，她才和阿桃一起往村里走。

路过谷口时，她瞥见不远处的树下，仲言正和里正说话，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又很快移开。阿綌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拉着阿桃快步走了。回到家，母亲见她神色有些恍惚，便问：“怎么了？采葛累着了？”阿綌摇摇头，把遇到仲言的事说了。母亲听了，想了想：“仲公子？里正说过，这位公子人很好，去年有户人家交不出贡布，他还帮忙宽限了日子。若是他真要请教你织布的法子，你就好好教，也是给村里积德。”阿綌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乱。夜里，她坐在灯下，看着白天采回来的葛藤，手指轻轻抚过叶片，耳边仿佛又响起仲言温和的声音，还有黄鸟的 “喈喈” 声。她拿出纺车，试着纺了会儿纱，可指尖总也找不到准头，纺出来的纱线忽粗忽细。“罢了，先歇着吧。” 她叹了口气，收起纺车。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上，像极了中谷里的葛藤影子。她想起仲言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今年的中谷，好像比往年更热闹了些。2 煮葛织布，渐生情愫过了三日，仲言果然又来葛家村了。这次他没带仆人，只背着个小竹篮，径直走到了阿綌家门前。

阿綌正在院子里捶打煮好的葛纤维，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他，愣了一下：“仲公子？

您怎么来了？”“我来向姑娘请教煮葛的法子。” 仲言笑着举起手里的竹篮，“带了些洛邑的蜜枣，还有我母亲做的麦饼，算是谢礼。

”阿綌赶紧让他进门：“公子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母亲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见是仲言，赶紧招呼他坐下，又让阿綌去倒热水。仲言看着院子里的大陶锅，里面还泡着煮好的葛纤维，便走过去：“这就是煮好的葛纤维？果然比我之前见的白些软些。

”“是，” 阿綌递过热水，“昨天煮的，放了些草木灰，煮了两个时辰，捞出来泡在冷水里，今天再捶打几遍，纤维就散了，就能纺纱了。”仲言蹲下身，仔细看着葛纤维，又拿起一根，轻轻拉了拉：“果然很韧。姑娘能不能演示一下，怎么捶打？

”阿綌点点头，拿起木槌，站在石臼旁，将葛纤维放进臼里，双手握住槌柄，轻轻捶打起来。

木槌落下，发出 “咚咚” 的声，葛纤维在臼里渐渐散开，变得柔软。仲言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 —— 她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捶打的时候，发丝偶尔垂下来，她会下意识地用手背拂开，动作利落又温柔。“原来如此。” 仲言看得认真，“我之前以为，只要把葛藤煮了就行，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是啊，” 母亲笑着说，“这织葛布，讲究‘三煮三捶’，煮得不够，纤维硬；捶打得不够，纺纱容易断。

阿綌从小就跟着我学，练了好几年，才做得熟练。”仲言看向阿綌，眼里满是赞许：“姑娘真是能干。若是各地织户都有姑娘这样的手艺，贡布的质量肯定能好很多。”被他这么夸，阿綌的脸又红了，低下头继续捶打。

仲言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偶尔帮着递些东西，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她身上。中午，母亲留仲言吃饭。饭桌上，仲言问起村里的情况，又问阿綌织布的日常。阿綌一一回答，说起自己织的布被村里老人用来做夏衣，老人说舒服的时候，眼里闪着光。仲言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姑娘，比那些养在深闺、只知描眉画鬓的贵族小姐，更让人觉得亲切。

吃完饭，仲言要走了。他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葛纤维，忽然对阿綌说：“阿綌姑娘，不知你可否帮我织一匹葛布？我想送给母亲做夏衣，她总说市面上的葛布太粗糙，若是穿你织的，想必会喜欢。”阿綌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可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

粗些的綌布，还是细些的絺布？”“细些的絺布吧，母亲年纪大了，喜欢软些的。

” 仲言说，“需要多少葛藤，我让人送来，工钱也按官府的双倍给你。”“不用多给工钱，” 阿綌赶紧说，“公子不嫌弃就好，葛藤我自己采就行，中谷的葛藤够多。

”仲言笑了：“那多谢姑娘了。我十日后来取，可行？”“可以。” 阿綌说。

仲言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母亲笑着对阿綌说：“这仲公子，看着是个靠谱的人。”阿綌没说话，只是心里甜甜的，像吃了仲言带来的蜜枣。

接下来的十日，她格外用心。每天天不亮就去中谷采葛，回来后赶紧煮葛、捶打、纺纱，夜里还在灯下织布，手指被纱线磨出了红痕，也不觉得疼。仲言偶尔会来看看，有时带些点心，有时帮着晾晒葛纤维。他话不多，却总在阿綌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水，或是帮着整理纺好的纱线。有一次，阿綌织布时不小心被梭子扎了手，仲言赶紧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布，帮她包扎，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关切：“小心些，别再伤着了。”阿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得飞快，小声说了句 “谢谢”。

十日很快就到了。阿綌将织好的絺布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青布包好。那絺布又软又匀，颜色是淡淡的米白色，上面还织了几缕细花，是她特意加的 —— 母亲说，织点花纹会更好看。仲言来取布的时候，看到那匹絺布，眼里满是惊喜。他拿起布，轻轻抚摸着：“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好。阿綌姑娘，谢谢你。”他递过工钱，阿綌只收了一半：“公子之前已经送了蜜枣和麦饼，这工钱太多了。”仲言拗不过她，只好收下另一半，却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木盒：“这个送给你，算是谢礼。”阿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桃木簪，簪子上刻着小小的葛藤花纹，做工精致。“公子，这太贵重了……”“不贵重，” 仲言笑着说，“我路过木匠铺时看到的，觉得上面的葛藤花纹很配你，就买了。你戴着，很好看。”阿綌的脸一下子红了，接过木簪，小声说：“谢谢公子。”仲言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母亲若是知道这布是你织的，肯定会很高兴。改日，我再带母亲织的锦缎来，给你做件新衣裳。”说完，他便拿着絺布离开了。阿綌摸着手里的桃木簪，心里像被灌满了蜜糖。她把簪子插在头发上，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从那以后，仲言来得更勤了。

有时是来送些东西，有时是陪她去中谷采葛。两人走在葛藤间，听着黄鸟的鸣叫，说着话，偶尔相视一笑，心里的情愫像中谷的葛藤，悄悄蔓延开来。3 流言蜚语，心意难安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綌和仲言的来往，渐渐被村里人看在眼里。一开始，大家还只是议论几句，说仲公子对阿綌好，可后来，流言渐渐变了味。村里的阿桓，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直喜欢阿綌，之前还托过里正去提亲，被阿綌以 “想先照顾母亲” 为由婉拒了。如今见仲言总来找阿綌，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在村里散布流言：“哼，一个士人，天天来找平民女子，指不定是图新鲜呢！

等新鲜劲过了，还不是把人丢下！”这话传到阿綌耳朵里，她心里很不舒服。

阿桃替她抱不平：“阿桓就是嫉妒！仲公子明明是真心对你的！”可阿綌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她知道，仲言是士人，她是平民女子，身份有别。万一，真像阿桓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