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嗡嗡——”手机在铺着高级丝绒的餐桌上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苏然的眼里。“是嫂子。”顾墨寒拿起手机，甚至没有半点迟疑。

苏然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切了一半的惠灵顿牛排还渗着血丝，和她此刻的心一样，半生不熟，血肉模糊。今天是她和顾墨寒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

她提前一个月订了这家一位难求的私房菜馆，亲手为他挑了礼物，甚至还穿上了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夸过好看的那条裙子。而他，只是人到了这里。

从坐下开始，他已经看了八次手机。现在，第九次，电话终于来了。“喂，嫂子？怎么了？

”顾墨寒的声线瞬间柔和下来，和他刚才对自己说话时那种不耐烦的敷衍，判若两人。

“别怕，打雷而已，我马上过来陪你。”“乖，把门窗都关好，躲进被子里，我很快就到。

”温柔的安抚，像是情人间的低语。苏然静静地听着，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七年了，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已经从最初的心如刀绞，修炼到了如今的波澜不惊。

他的嫂子文晴，那个在他大哥去世后，就成了顾墨寒全世界的女人。她怕黑，顾墨寒会扔下几百万的合同，穿过半个城市去为她开灯。她生病，顾墨HAN会抛下高烧的苏然，去医院陪她一整夜。她心情不好，顾墨寒会推掉和苏然父母的家庭聚会，带她去散心。今天，外面连一滴雨都没有，晴空万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闷响，或许是哪里在放烟花。可文晴说打雷了，那就是打雷了。

顾墨寒挂了电话，拿起西装外套，看都没看苏然一眼。“公司有点急事，我得走了。

”他随口扔下一句谎言，脚步已经迈向门口。苏然终于动了。她放下刀叉，金属碰撞餐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顾墨寒。”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成功让男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回头，眉头紧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苏然，你又想闹什么？我说了公司有事。

”“是吗？”苏然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杯红酒，走到他面前。

酒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荡，映出她平静到冷漠的脸。“我以为，是你的好嫂子，又怕打雷了。”顾墨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苏然，你不要无理取闹！

文晴她一个人不容易，我哥临走前托我照顾她，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懂事？”苏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凉意，“我懂事了七年，顾墨寒，我把顾太太的位置让给她一半，把我的丈夫分给她大半，还不够懂事吗？”“你简直不可理喻！”顾墨寒的耐心彻底告罄，他不想再和她浪费时间，“我没空跟你吵，嫂子还在等我。”说完，他转身就要走。“站住。

”苏然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一步上前，挡在他面前。然后，在顾墨寒错愕的注视下，她扬起手，将满满一杯红酒，从他的头顶，缓缓淋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顺着他精心打理的黑发滑落，流过他英俊却冷漠的脸庞，浸湿了他昂贵的白衬衫，留下大片狼狈的酒渍。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顾墨寒彻底僵住了，他不敢相信，一向温顺隐忍的苏然，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你疯了？！”他咆哮道，伸手想去推开她。

苏然却先一步退开，将空了的酒杯随手放在旁边的置物架上。她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顾墨寒，我们离婚吧。”“七周年快乐。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2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墨寒头痛欲裂地从沙发上醒来，宿醉让他整个大脑都像是被灌了铅。

昨晚他最终还是没去文晴那里。被苏然当众泼了一身红酒，他丢不起那个人。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喝了半瓶威士忌。他以为苏然会像过去无数次争吵后那样，过来敲门，低声下气地道歉，然后温顺地为他准备醒酒汤。可是一整晚，什么动静都没有。

客厅里空荡荡的，苏然的拖鞋不在门口，厨房里也没有熟悉的早餐香气。

顾墨寒的心里莫名一空，随即涌上一股烦躁。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起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酒店的客房。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那里原本摆放着他和苏然的结婚照，现在却空了。衣帽间里，属于苏然的那一半，衣服、包包、首饰，全都不见了。整个房间里，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顾墨寒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回客厅，终于在茶几上看到了那份文件。白纸黑字，标题刺眼——《离婚协议书》。最下方，苏然的签名龙飞凤舞，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他拿起那份协议，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竟然来真的？就因为昨晚那点小事？顾墨寒觉得荒唐又可笑。

他把协议摔在桌上，冷笑一声。他承认昨晚是忽略了她，但他对文晴只是责任，是哥哥的嘱托，苏然怎么就不能理解？七年了，她安安稳稳地当着顾太太，享受着他提供的一切，现在就因为这点小事闹离婚？简直是恃宠而骄。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然的电话，准备像往常一样，给她一个台阶下。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顾墨寒的脸色彻底黑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他压着火气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梨花带雨的文晴。“墨寒，你没事吧？我昨晚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我担心死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睛红肿，一副为他忧心忡忡的模样。看到她，顾墨寒的火气消了大半。“我没事。

”他侧身让她进来。文晴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她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这……这是什么？墨寒，然然她……她怎么能这样？”她快步走过去，拿起协议，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都怪我，都怪我昨晚不该给你打电话。墨寒，你快去跟然然解释一下，我去跟她道歉，只要她能原谅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哭得楚楚可怜，仿佛自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顾墨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对苏然的愧疚也烟消云散了。他抽走文晴手里的协议，声音冷硬：“跟她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她！”“她以为她是谁？离了婚，她什么都不是！

我倒要看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他觉得苏然只是在耍脾气，用离婚来威胁他，逼他就范。只要他晾她几天，她自然会哭着回来求他。文晴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脸上依旧是担忧和自责。“墨寒，你别这样说，然然肯定是一时冲动。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快把这个收起来，别让然然再看到了。”她伸手想去拿那份协议，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顾墨寒却猛地将协议攥在手里，揉成一团，狠狠地砸进了垃圾桶。

“我不会签的。”他看着文晴，斩钉截铁地说。“她想离婚，除非我死。

”3苏然的电话再次打来时，是三天后。顾墨寒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董事会，看到来电显示，他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冷笑。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他要让她知道，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他要让她等着，让她焦虑，让她明白谁才是这段关系的主导者。

会议结束，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来自苏然。顾墨寒不紧不慢地喝完一杯咖啡，才回拨过去。电话几乎是秒接。“顾墨寒，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给你半小时。

”苏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让顾墨寒很不舒服。

他预想中的哭泣、哀求、后悔，全都没有。“我很忙。”他刻意用冷淡的口吻回答。“可以。

”电话那头的苏然顿了顿，“那我就直接把东西寄到顾氏集团的法务部和税务部门了。我想，他们应该会对你个人账户和公司账目之间的‘一些往来’很感兴趣。

”顾墨寒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苏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给你半小时，或者，我们法庭见，顺便带上税务稽查队一起。”电话被挂断了。

顾墨寒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高管。咖啡厅里，苏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拿铁。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化着精致的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和那个总是围着他转的家庭主妇判若两人。顾墨寒冲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上，压低了声音怒吼：“苏然，你敢威胁我？”苏然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顾墨寒一把抓过纸袋，撕开封口。里面掉出来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什么私密照片，而是一沓沓厚厚的银行流水单和消费凭证。第一张，是他给文晴转账五十万，备注是“生日礼物”。第二张，是他刷卡为文晴买下最新款爱马仕包的签购单。第三张，是他动用公司备用金，为文晴的画廊填补亏空的转账记录……一笔笔，一桩桩，从七年前，到上个星期。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金额、用途，标注得明明白白。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最后几页，是他几次利用公司项目，为文晴的个人投资做担保，甚至挪用公款的证据链。这些东西，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

“你……”顾墨寒的指尖都在发颤，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然，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什么时候开始……”“从你第一次为了陪她过生日，而取消我们结婚一周年旅行的时候。

”苏然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七年了，顾墨寒，我一直在等你回头。

”“我以为，我的忍耐和退让，能换来你的醒悟。但我错了。

”“你每一次心安理得地奔向她，每一次用‘责任’来搪塞我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能得到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离开你。”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一模一样的离婚协议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

“签了它。”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协议上的财产分割，是你应付的。房子归我，公司股份我一分不要，另外，赔偿我一千万青春损失费。不然，这些东西的复印件，会出现在所有它们该出现的地方。”顾墨寒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从未想过，这个被他视为掌中之物、温顺得像只兔子的女人，竟然在背后悄无声息地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在给他判死刑。他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冰冷。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4民政局门口，红色的背景墙显得格外讽刺。顾墨寒握着笔，手腕却重如千斤。

他看着身边面无表情的苏然，喉咙发干：“苏然，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七年的感情，你就一点不念？”苏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感情？”她侧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谈感情？在你为了文晴一次次抛下我的时候，你跟我谈过感情吗？

”“在你用我的钱养着她，用我们的婚房给她买奢侈品的时候，你跟我谈过感情吗？

”“顾墨寒，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对我的，从来都不是感情，是习惯，是占有。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他虚伪的外壳。顾墨寒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啊，他习惯了苏然的付出，习惯了她的隐忍，习惯了她永远在原地等他。他以为，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离开。

工作人员在催促：“两位，考虑好了吗？要签就快点。”苏-然从他手里拿过笔，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和协议一起推到他面前。“签。”一个字，冰冷，干脆。

顾墨寒看着她决绝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要失去了。他颤抖着手，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钢印盖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听到自己世界里某种东西坍塌的声音。两本红色的本子，换成了两本绿色的本子。苏然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苏然！

”顾墨寒下意识地喊住她。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以后，别再来找我。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顾墨寒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里那本绿色的离婚证，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他回到那栋曾经被称为“家”的别墅，里面空荡荡的，所有属于苏然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大得可怕，静得可怕。手机响了，是文晴。“墨寒，你和然然谈得怎么样了？她消气了吗？”顾墨寒看着手机屏幕上文晴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起。他脑子里回响着苏然的话：“你用我的钱养着她，用我们的婚房给她买奢侈品。”他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和厌恶。他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到一边。没过多久，文晴直接找上了门。她看到顾墨寒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扑过来，满脸心疼：“墨寒，你怎么了？是不是苏然又跟你闹了？她也太过分了！

”她想去抱他，顾墨寒却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文晴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墨寒？”顾墨寒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陌生的目光看着她。这个他守护了七年的女人，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有些模糊。他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哥哥的嘱托？还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可悲的英雄主义？“你先回去吧，”他疲惫地开口，“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文晴的脸色变了，她从没见过顾墨寒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看到了茶几上那本刺眼的离婚证。

“你们……离婚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和试探。顾墨寒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文晴看着他痛苦的样子，非但没有安慰，心中反而涌起一阵狂喜。

苏然终于滚了！她等了七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压抑住上扬的嘴角，脸上重新换上悲伤的表情，轻轻握住顾墨寒的手：“墨寒，你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既然她不珍惜你，以后，有我陪着你。”她的声音温柔似水，但顾墨寒听着，却觉得无比刺耳。他猛地抽回了手。5离开顾墨寒的第一个月，苏然过得异常充实。

她用那笔赔偿款，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租下了一套大平层，视野开阔，阳光充足。

剩下的钱，她没有存进银行，而是盘下了朋友一个准备转让的设计工作室。大学时，她曾是建筑设计系最耀眼的新星，拿过无数奖项，毕业设计被导师誉为“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之作”。为了顾墨寒，她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洗手作羹汤，将所有的才华和梦想都埋葬在了婚姻的柴米油盐里。现在，她要亲手把它们一点点挖出来。工作室重新装修，招兵买马，联系客户。

苏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快乐。这天下午，她正在和施工队沟通细节，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请问，是苏然吗？”苏然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他身形高大，五官俊朗，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又儒雅。苏然觉得他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伸出手：“我是陆辰，你的大学同学，你还记得吗？坐你后排的那个。”陆辰？

苏然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大学时，确实有这么一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