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年初雪，红梅和他巷子口的糖炒栗子出锅了，那股焦甜的香气，混着冰凉的雪粒子，一个劲儿往我领口里钻。我叫许念，那年我十八岁，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陆沉舟下晚自习。“陆沉舟！

”我冲着教学楼三楼最右边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用尽全身力气喊。很快，窗户被推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少年清瘦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冲我挥了挥手，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比我手里刚出锅的栗子还甜。我抱着那包滚烫的栗子，在楼下那棵老梅花树下等他。今年的雪下得早，枝头的红梅已经开得像一团火，花瓣上落了薄薄一层白，漂亮得不像话。陆沉舟跑下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傻不傻啊你，这么冷的天在外面等。”他嘴上埋怨着，却熟练地把我冻得冰凉的手揣进他校服外套的兜里。他的口袋里，永远都像揣着个小火炉。

我嘿嘿一笑，献宝似的把栗子递给他：“快尝尝，刚出锅的。”他剥了一个，吹了吹热气，塞进我嘴里。“甜。”他说。我看着他被灯光映照的眼睛，也说：“甜。

”那晚的雪下得很大，我们俩撑着一把伞，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慢慢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念念，”他突然开口，“等我们考上大学，就去一个不下雪的城市，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雪吗？”“因为……”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因为我怕你冷。”那一刻，我感觉全世界的雪，都变成了暖的。

十八岁的我，天真得可笑。我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冷。

我以为我们的未来，会像那天晚上的雪一样，干净又纯粹。我们一起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真的去了一个不下雪的城市。我们一起勤工俭学，一起泡图书馆，一起规划着那个小小的，却充满了我们欢声笑语的未来。毕业后，我们留在了那座城市。

他成了一名很有前途的建筑设计师，我进了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我们用攒了三年的钱，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虽然不大，但阳台上种满了花。领证那天，我们没告诉任何人。

从民政局出来，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很漂亮的雪花玻璃球。玻璃球里，是一棵小小的红梅树，下面站着两个小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这是我找人定做的。”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以后，就算在不下雪的南方，我们也能看到家乡的雪了。”我抱着那个玻璃球，哭得一塌糊涂。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这样幸福下去。直到那一天。那天是他公司的年会，他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回来时，满身都是陌生的香水味。我帮他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爱心的表情。

内容很短：“舟，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我问他：“是谁？”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像是睡着了，没有回答我。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他开始变得很忙，忙到整夜整夜不回家。他开始对我撒谎，前言不搭后语。他银行卡里的钱，开始一笔一笔地，莫名其妙地消失。我们开始争吵，从一开始的小声争执，到后来的歇斯底里。那个雪花玻璃球，被我在一次争吵中，失手摔在了地上。没有碎。只是在红梅树的底座上，磕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就像我们的感情。第2章 一夜之间，冰封的心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日积月累的每一根。我们的关系，就在无休止的猜忌和争吵中，一点点被磨损，变得面目全非。终于，在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彻底崩塌了。

我提前订好了他最喜欢的那家西餐厅，还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那块他念叨了很久的手表。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好好谈一谈。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可是，我从晚上七点，一直等到餐厅打烊，他都没有出现。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我一个人，提着那个包装精美的蛋糕，像个傻子一样，走在冷清的街上。

回到家，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还是没回来。我把蛋糕放在桌上，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直到凌晨三点，门口才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回来了。身上，带着比任何一次都浓烈的酒气和香水味。我看着他，心，凉得像一块冰。“去哪了？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说：“公司加班。”“加班？”我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陆沉舟，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神，很陌生，很冰冷。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为我暖手的少年。“我们分手吧。”他说。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许念，我累了。”“累了？

”我冲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嘶吼，“你凭什么说累？每天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人是我！每天像个侦探一样，去猜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鬼事的也是我！陆沉舟，你到底有没有心？！”“我就是没心。”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倦和不耐烦，“我受够了你这副疑神疑鬼的样子，受够了你每天查我手机，查我银行流水！许念，你让我觉得恶心！”恶心……他竟然说，我让他觉得恶心。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凝固了。我松开手，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是因为她，对吗？

”我颤抖着问，“那个给你发微信的女人，到底是谁？”他沉默了。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我……我哪里比不上她？”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陆沉舟，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七年啊！从校服到婚纱，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别说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许念，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因为习惯。现在，我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了。我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骗你了。”“房子，我会卖掉，首付的钱，一人一半。车子给你。”“明天，我就搬出去。”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条理清晰。仿佛，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仿佛，这七年的感情，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清算的交易。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他。“滚。”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现在就给我滚！”我抓起桌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疯狂地向他砸去。杯子，遥控器，书……还有那个被我粘好了裂痕的雪花玻璃球。他没有躲，也没有闪。任由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砸在他身上。玻璃球砸在他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掉在地毯上。

一道鲜红的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他只是抬手，用手背，不在意地擦了一下。然后，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厌恶，有决绝，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他转过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黑暗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丑。第3章 南下列车，没有归期陆沉舟真的走了。第二天，我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是房产中介。

他们拿着陆沉舟签好的委托书，要给房子拍照，挂到网上出售。我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听着他们在外面走来走去，用专业的术语，讨论着我曾经视若珍宝的家。“这个户型不错，朝南，采光好。”“装修保养得也还可以，就是面积小了点。”“没事，现在刚需的年轻人多，这个地段，很好出手。”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在我心上凌迟。

三天后，房子就卖掉了。快得不可思议。陆沉舟把一半的房款，打到了我的卡上。然后，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电话，QQ……他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闺蜜周晓晓来照顾我，看着我半死不活的样子，气得破口大骂。“许念，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为了那么个渣男，值得吗？”“他就是个混蛋！王八蛋！祝他出门被车撞死，喝水被呛死！”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我的心，已经死了。

被陆沉舟，亲手杀死了。一个月后，我辞了职，离开了那座我待了七年的城市。

我回到了北方，回到了那个会下雪的老家。我以为，回到这个我们开始的地方，就能找到一丝慰藉。可我错了。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我和他的回忆。

巷子口的糖炒栗子。学校门口的那棵老梅花树。我们第一次牵手走过的河边小路。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我曾经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可悲。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我妈看着我日渐消瘦，急得直掉眼泪。“念念啊，你到底是怎么了？跟妈说啊！”我只是摇头。我怎么说？说我爱了七年的男人，不要我了？

说他为了别的女人，抛弃了我？我说不出口。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永远都走不出去。

就在我快要发霉的时候，周晓晓的一个电话，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许念！

你赶紧给我滚到上海来！”她在电话那头吼道，“我这边有个项目，缺个设计师，我跟老板推荐了你！你明天就给我过来面试！”“我……我不去。”“你必须来！

”周晓晓不容置疑地说，“你要是再这么烂下去，你就不是我认识的许念了！

机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明天早上九点，你要是不出现在机场，我就飞回去，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苦笑了一下。也许，她说的对。

我不能再这么烂下去了。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不让关心我的人担心。第二天，我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去往上海的飞机。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繁华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城市。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忘了陆沉舟，忘了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八年。整整八年。

我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师，做到了设计公司的创意总监。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车。我身边，也出现过一些追求者，有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有风趣幽默的金融才俊。但我都拒绝了。我的心，像是一座被冰封的城。再也没有人，能走得进去。我以为，我会就这样，一个人，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直到，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请问……是许念，念念吗？

”我愣住了。这个声音，很熟悉。是陆沉舟的妈妈，张阿姨。“张阿姨？是您吗？”“哎，是我，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念念啊，阿姨……阿姨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沉舟他……”“他快不行了。

”第4章 八年风霜，陌路相逢“轰”的一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您……您说什么？

”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陆沉舟他……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张阿姨压抑不住的哭声：“他……他得了重病……是……是白血病……医生说，已经到了晚期，没……没多少日子了……”白血病……晚期……这几个字，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怎么会这样？

他身体不是一直都很好吗？上学的时候，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怎么会……突然得了这种病？

“念念啊，阿姨知道，当年是沉舟他对不起你。”张阿姨哭着说，“可他……他心里一直都有你啊。他生病之后，谁都不见，嘴里……嘴里念叨的，就只有你的名字……”“阿姨求求你，你回来看他最后一眼，好不好？

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恨。爱。不甘。心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交织在了一起。

我该回去吗？去见那个，曾经带给我极致的幸福，又给了我致命一击的男人？去见那个，我恨了整整八年的男人？理智告诉我，不应该。我们已经分手了，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可我的心，却在隐隐作痛。“念念？念念？你还在听吗？”“……我在。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地址，发给我。”挂了电话，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上海繁华的夜景，车水马龙，灯火璀璨。

可我的眼前，却反反复复，只浮现出那年冬天，那个在雪地里，为我暖手的少年。最终，我还是买了回家的机票。连夜的飞机。第二天清晨，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那个我逃离了八年的机场。空气中，是熟悉的，北方的味道。干冷，凛冽。

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医院。市人民医院，血液科。我站在那间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曾经那张阳光帅气的脸，此刻只剩下苍白和憔ें。他的头发，也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蓝色的帽子。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这就是我恨了八年的男人。这就是我曾经爱过的少年。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听到动静，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黯淡无光的眼睛啊。曾经里面的星辰，大海，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团棉花。我走到他床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