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友问：[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叹了口气：[一栋30层的大楼漂走了，我造的。

]狱友笑出了声：[扯淡，我就是干工地的，大楼又没装轮子，会塌、会倒、会裂开，哪有会漂走的？]路过的狱警例行检查，听到我们谈话，插了一句：[是真的。

]1狱警走后，牢房里安静了下来。[吹，继续吹。]狱友老王嘿嘿一笑，一脸不信。

我嘴角一咧，躺在床上，枕着手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老王自己憋不住了，坐了过来：[一栋钢筋混凝土大楼几万吨，又不是玄幻小说，怎么能漂呢？你给我讲讲，下次有鸡腿我的给你。]我笑了，也不卖关子，坐了起来，靠着墙，说道：[我那项目，施工场地早先就是海，后来回填了，挖下去几十米都见不到硬东西，又细又软，跟沼泽没什么两样。]老王若有所思：[沿海是这环境，往深里挖，土跟橡皮泥一样。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睛眯了起来，[既然造了大楼，那肯定勘察过地形地貌地质条件，设计院的计算也考虑了实际环境，他们的图纸也经过层层计算审核。][按道理说，这种房子，底下肯定打了几百上千根桩，哥斯拉都拉不动。就算没打桩，房子也只会沉不会漂的啊。

]牢房里的其他几双眼睛都瞧了过来。我叹了口气，娓娓道来。218年5月的时候，公司在江城接到了新项目，投资8个亿的大项目！我们公司没有做沿海项目的经历，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突破点。我是二十年的老项目经理，公司就把我安排到了这个新项目。

到了项目上，我发现，实际情况要比业主招标的时候，在招标文件里写的严重和复杂得多！

项目地块很大，有四万平米，西边是已经通行的公路，东南北边，是正在施工的道路。

还有两根高压电线杆和连通的高压线侵入项目红线。项目施工环境很差！

好在这些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也是个老牌项目经理了，和业主、城管、街道办等单位喝了几次茶后，项目部被允许从西边开一条路进场，高压线柱也移了位置，避开重大安全风险。真正棘手的是，地质环境比想象中的差得多！

勘察报告写的是，这里是潮滩地质环境，地表是一般回填土，底下深处是淤泥质黏土。

但实际上，我找来长臂挖掘机，从地表三十公分以下，全是淤泥。

现场附近的居民那里也打听了一些消息，这里回填过鱼塘底淤泥。换句话说，这个项目的施工环境，跟沼泽没有区别！还是泡着海水的沼泽！为了平整场地，我让人倾倒了几十车的砖渣、混凝土碎块等建筑垃圾，作为临时通行的硬化道路。

可不到两天，连临时道路都陷了下去。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这个项目的勘察报告，是造假的！3监狱里。老王抽了口冷气：[勘察报告造假？那岂不是从一开始，按图施工就是错的？]他拧着眉头：[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过这种事，为什么啊？

]我一摊手：[我哪知道，这世上搞不明白的东西太多了，深究这个没有意义，重点是，勘察报告是错的，我们后续该怎么办。]老王问道：[那你怎么做？

]我失笑一声：[我肯定跟公司领导汇报啊，这种项目，我能一个人说了算吗？

]老王：[那你公司领导怎么说呢？]4施工现场的环境非常不容乐观。

几十车建筑垃圾铺在场地上，形成两纵两横的临时道路。

结果还没来得及铺钢筋、浇混凝土硬化，临时道路就在工人的走动、材料运输车辆的往返下，陷入地下。我召集项目工程部、技术部开了个会，专门对勘察报告进行研究。

确定勘察报告造假后，我立刻联系业主，也就是甲方单位。甲方单位面对摆在眼前的事实，坚称没造假！我只好给公司领导打电话汇报情况，大倒苦水：[唐总啊，这项目就是个大坑啊！]领导听完，淡淡道：[继续干，总不能因为前面有坑，你就不踩过去吧？]我一口咬定干不了。领导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李维叶，我让你过去当项目经理是去解决问题，赚钱的！][这点屁事你也找我！

你这些年干什么吃的？][别的我不管，随便你怎么干！我只要看到公司10%的利润点！

其他都是你的！]我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有他这句话，我就放心了。5老王摩挲着下巴，他愈发好奇了：[所以呢，你是怎么解决的？]我笑道：[我开了两次专家论证会，请了当地高级工程师、大学建筑业教授、设计单位领导。][经论证，当前这种环境，没办法施工，要求业主必须变更设计！增加水泥搅拌桩，硬化地面！]水泥搅拌桩，就是将水泥搅拌到土里，让土壤土质硬化。老王：[业主同意了吗？

]我叹了一声：[我软磨硬泡，业主同意增加五千平的水泥搅拌桩，但是只给三千平的钱。

]老王眼珠一转：[我猜你就打了三千个平方，你们肯定不会做赔本买卖。

]我扑哧笑出了声：[错啦，我一平都没打，三千平赚了两千五百平！]老王愕然。

6会议室。项目部讨论完刚变更的基础图纸，不管是五千平还是三千平，对于整个项目四万平的面积来看，都少得可怜。我抿了口茶：[把会议室门窗都关上，小刘你去门口看着。]工程部小刘在门口把手，我看向项目部剩下三十几个管理人员，淡淡道：[这三千平，一个平方都不打。]项目总工愕然：[李总，一平都不打，那后续怎么施工？][三千平水泥搅拌桩，按照25%的水泥含量，4米的深度，商务部测算，大概一百四十万左右。]我扬了扬下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多大的利润？

]项目总工忍不住打断：[李总，这是项目成本啊，这桩不打怎么施工？

]有员工附和：[李总，这怎么省嘛？底下不硬化，别说承台挖不出来，人都站不住！

][李总，这工序省不了吧？]我拍着桌子，严厉道：[我不知道你们以前的项目经理有没有跟你们讲过，][干项目要有成本意识！

][钱要花在刀刃上！][什么是刀刃？][业主看得见的才是刀刃！]会议室一片寂静，我冷哼一声：[搅拌在土里的水泥，谁看得见？][我们搞一次观摩，邀请其他公司和项目来参观，要多少钱？也就几万吧？][我们搞一次大卫生，让洒水车全面降尘，要多少钱？就几千吧？][我们搞几个条幅，把宣传口号张贴起来，要多少钱？就几百吧？][砰砰砰！]桌子被我拍得震天响。

我环视一周：[就算请监理和甲方吃个饭，再包个红包，也就几万块的事。][干项目的，一定要有成本意识！][别把钱浪费在看不见的地方！]坐在台下的员工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很久，总工才憋出一句：[李总，都是淤泥，人都站不住，我们怎么施工？]7[是啊，你们怎么干的？]老王越来越好奇，他直接盘腿坐在我床上，[人都走不了，机器能进去？

]我笑吟吟的：[你真觉得，淤泥就走不动道了？][别忘了，人走不了，可以买竹排啊。

][挖掘机开不了，可以租钢板啊。][买点竹排租点钢板要多少钱？

]老王瞠目结舌：[不可能！工地上钢板确实用的多，但有这种办法，甲方难道不知道？

他们怎么会给你批一百多万的基础硬化费用呢？]我哈哈大笑：[你别把甲方想太聪明了，他们是有钱，是精英，但是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哪里知道咱们泥腿子的土办法？

][铺钢板是麻烦了点，不过，只要把监理和甲方代表哄好，这一百多万，我们是省下来了！

]老王喃喃道：[你们这帮黑心的狗，是真能挣啊。]他想了又想，皱着眉：[可是，就算你们没有硬化表层土壤，但下边肯定还有钢筋混凝土桩跟底板连接。][有这些桩拉着，房子不可能跑得了！][别告诉我，你们一根桩没打。][那监理单位就不是胆大包天，是纯纯的瞎子！]8桩肯定是有的。而且是三千多根钻孔灌注桩！当地环境特殊，有个智能系统软件，要求每根桩钻孔前、每节钢筋笼焊接下放前、浇筑混凝土前，十来道工序中，每次都要施工员、工人、监理合影拍照。软件记录了时间和实时定位，但它记录不了一个东西。混凝土。光拍外表，C20、C30的混凝土没有区别。

何况这些混凝土是浇到地下深处的。[哦，]老王一脸恍然大悟，[你们用了低等级混凝土替代高等级的，导致你们打的桩，强度不合格是吗？][那可不止。

]我兴致勃勃的，继续道：[按照设计和图纸，我们要用的，是特种的水下混凝土，替换成普通水下混凝土，省的钱就更多了！]老王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们黑心。

]他又问道：[那检测呢？检测单位来了，总查的出你们打的桩强度不行吧？

]我嗤笑一声：[就这？应付他们也太简单了。][当地的规矩是，要抽取2%的桩钻孔取芯，检查混凝土强度等级是否合格。][其他的，所有桩都必须经过超声波检测完整性，看看是否出现断桩的现象。

][那我们就让混凝土搅拌站送几车好的混凝土，做了一百多根正常的桩，用来应对取芯检查。][然后再自己带着仪器，全部检查一遍，把完整的桩挑出来。

][检测单位检测时，要全程录像，确保检测独立，不受干扰。

][所以我们头一天就带着他们来工地上，让他们熟悉哪些桩做了标记。][等第二天，他们只要装模作样一下，重复检查那些完整的，就没事了。][妈的。]老王骂骂咧咧起来，[你们这样搞，能赚多少钱？]我伸出三根手指。老王：[三十万？]我摇摇头。

老王着急道：[别卖关子了，你们赚了多少？]9经过我精打细算，扣摸成本，想方设法创造效益。年底利润结余，发放奖金的时候。我们项目足足拿到了四百多万利润！

我作为项目经理，当然是拿了三百万。剩下一百多万，项目总工、生产经理、商务经理、安全总监每人二十万。普通员工两万到四万。干了半年，怨气冲天的项目部，顿时打了鸡血一般。拿着三百万奖金，我资助了两个贫困的女大学生，包下了她们之后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项目上其他领导拿着二十万奖金，或买房或买车，或洗脚或唱歌。普通员工有几万块钱，没结婚的有了彩礼钱，结了婚的在家说话都更有底气。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所有人都在群里发：[谢谢李总！][李总万岁！

][要一直跟随李总的脚步！]10老王扯了扯嘴角：[你这样干，项目绝对得出事！

]我点点头，从快乐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叹了口气：[是啊，第二年过来的时候，就出了大事。]老王也紧张起来：[什么事？

]我惆怅道：[测量员核对地下室底板坐标的时候，发现一块一千平的底板，漂了整整5公分！][这是天大的事啊！]老王倒吸了口冷气，[你别说房子漂走了，你现在告诉我房子飞走我都信。][我现在只在想一件事，你们项目都这个鬼样子了，]他一字一句道：[是怎么还能把房子造起来的？]11新年过后，工人虽然还在陆陆续续地赶来，但项目部的员工，已经一个个先到了。工人没来齐，不代表没有事做。这些员工第一时间就跑来给我拜年。我也笑眯眯的，每个人发两百块钱红包。然后他们就各司其职，回到岗位。接着，就出大事了！

测量员老彭就急匆匆地跑到我办公室：[李总，不好了！清平路旁边的B区筏板，向西偏移了5公分！]他慌慌张张的，还拉着项目总工一起汇报。多年干项目的经历，让我心中波澜不惊。[慌什么？]我点了根烟，[天塌不下来，什么事？

]测量员老彭缓了口气：[李总，我刚刚去B区定位的时候，发现位置好像有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