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为祸冰冷阿鸢完本热门小说_小说完结版折枝为祸(冰冷阿鸢)
指甲划过桃树的枯皮,“刺啦”一声,带下点干透的碎屑。御花园这株老桃树,岁数怕是比阿鸢自己还大,枝干扭曲着,像条快僵死的老蛇,偏生有一根新枝倔得很,横斜出来,几乎戳到人脸上。枝头颤巍巍顶着几粒小小的花苞,蔫了吧唧,绿豆大小,风一吹都怕它掉下来。阿鸢盯着那点可怜巴巴的粉。她记得,小时候她那早死的娘,就喜欢在破败的冷宫院里,插几枝这种不值钱的野桃花。娘说,看着喜庆。
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枯瘦的指头捏住那截细枝,脆得很,稍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小半截带着花苞的桃枝就落在她手心。枯涩的草木气钻进鼻子。“旺财!
我的儿!你跑慢些!仔细摔着!”尖利的嗓子刮着耳朵眼戳进来。
一团毛茸茸、油光水滑的白影,伴着铃铛的碎响和扑鼻的甜腻香风,炮弹似的从斜刺里冲出来,直直撞向她的小腿肚子!阿鸢瘦得跟麻杆似的,冷宫那点子清汤寡水,哪经得起这一撞?脚下一个趔趄,重心全失,整个人歪斜着就往后倒。
慌乱间,手里那半截桃枝脱了手,打着旋儿飞出去。脚底不知踩到个什么东西,软绵绵又滑腻,脚下猛地一滑——“嗷呜——!”一声凄厉短促到极致的狗嚎,戛然而止。

阿鸢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膝盖和手肘磕得钻心地疼。顾不上自己,她撑起身子扭头一看,魂儿差点飞了半截。脚边,躺着那只通体雪白、比乡下土狗胖出两圈的白毛哈巴狗。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舌头吐出一小截,沾满了尘土。刚才她脚下踩着的,正是这畜生的脖子。此刻,狗眼圆瞪着,没了半点神采。死了。一股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到头顶。阿鸢僵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旺财!我的旺财啊——!”那尖叫声陡然拔高,穿云裂帛,裹挟着雷霆之怒。香风浓得几乎让人窒息,大片绣着繁复金线的猩红裙裾卷到眼前。
贵妃沈氏那张原本娇媚如芙蓉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揉皱的纸。她扑到那狗尸身上,尖尖的指甲颤抖着去碰那团没了生气的白毛,又猛地缩回,仿佛沾上了什么剧毒。
再抬头看向阿鸢时,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只剩下淬了毒的刀子。“是你?!
”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阿鸢的鼻尖,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痛心而嘶哑变形,“你这下贱的胚子!你敢踩死我的旺财?!你知不知道它是什么身份?!
它是陛下亲赐的御犬!比你这贱婢的命贵重千倍!万倍!”阿鸢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说,是这畜生突然冲出来撞她。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
可对上贵妃那双烧红了、要吃人的眼睛,所有辩解都卡死在喉咙里,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恐惧,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软得不听使唤。“给我打断她的腿!
”贵妃尖啸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坨子砸下来。沈贵妃身后的两个太监,像两条训练有素的鬣狗。一个叫小福子,圆脸带笑,眼神却阴冷得像毒蛇;另一个叫顺子,高壮得像座铁塔,脸上横肉堆着。贵妃的尖叫声还在空气里打着旋儿,他们俩已经动了。
小福子动作快得像条泥鳅,一把揪住阿鸢枯草似的头发,狠狠往地上一掼!“砰!
”阿鸢的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嘴里弥漫开,眼前金星乱冒。
男人油腻的汗味和一股说不出的腥臊气直冲鼻腔。“贱婢,不长眼的东西!
”小福子啐了一口,刻薄的话像毒汁往外冒,“贵妃娘娘的宝贝疙瘩也敢碰?活腻歪了!
”他一边骂,一边用膝盖死死顶住阿鸢的后腰,让她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在地上扭动,却完全动弹不得。顺子那铁塔般的身躯笼罩下来,巨大的阴影彻底吞没了阿鸢。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的宽牛皮板带,那皮带又厚又硬,边缘磨得起了毛刺,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冷光。他掂了掂,满意地听到皮子沉闷的破风声。
恐惧像冰冷的爪子,死死攥住了阿鸢的心脏,几乎要把它捏爆。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死了,看着那条凝聚了恐怖力量的皮带高高扬起——“不……我不是……”破碎的音节刚挤出喉咙。
“啪嚓!”一声闷响。不是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种诡异的干脆。像是冬天里一脚踩断了枯枝。顺子的动作干脆利落得令人发指。
那沉重的、镶着铜扣的宽皮带,被他双手抡圆了,带着全身的狠劲,像劈柴一样,朝着阿鸢右腿迎面骨最脆弱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剧痛!
那是一种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楚。像是一道烧红的烙铁,瞬间捅穿了整条腿骨,又猛地炸开!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被这毁灭性的力量瞬间撕裂、碾碎!
阿鸢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大锤狠狠砸中,猛地向上弹起,又被小福子死死按回冰冷的地面。
“呃啊——!”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在死寂的御花园里炸开,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绝望和濒死的颤音。冷汗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阿鸢单薄的破旧宫衣,冰冷地黏在她剧烈颤抖的皮肤上。眼前的一切骤然褪色,变成一片昏黑模糊的漩涡,耳边嗡嗡作响,贵妃那刻毒的咒骂、太监凶狠的呵斥,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扭曲变形,听不真切。“……贱命一条!也配跟我的旺财比?
” “……没把她那身贱骨头全敲碎,算娘娘开恩!” “……拖远点,别污了娘娘的眼!
晦气!”那剧痛仿佛要把她的灵魂都撕裂出去。她瘫在地上,身体不自觉地抽搐,每一次抽动都牵扯着那条断腿,引来新一轮撕心裂肺的痛楚。冷汗糊住了眼睛,世界一片模糊。隐约感觉到那两个太监松开了她。“滚远点!死狗似的瘫这儿,没得脏了地!
”小福子的粗嗓门带着明显的嫌弃,脚尖毫不客气地在她腰侧踹了一下。阿鸢像块破抹布,被这力道带得滚了小半圈,断腿砸在地上,又是一阵让她眼前发黑的剧痛,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更浓重的血腥味。耳边,是贵妃沈氏那刻意拔高的、带着哭腔的娇媚嗓音,一声声,尖利地割着空气:“陛下——!
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这不知哪儿钻出来的野贱婢,她杀了旺财!她、她好狠的心肠啊!
旺财它……它可是您最疼爱的宝贝儿啊……”新帝登基在即,这后宫里,贵妃沈氏的风头早已盖过了无权无势、如同摆设的皇后。陛下此刻,想必正搂着她温言抚慰吧?又有谁会留意一个被打断腿的、如同蝼蚁般的宫女的死活?
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阿鸢咬紧牙关,牙根几乎要碎裂。
她用两条相对完好的胳膊死死抠住身下粗糙冰冷的石板缝,指甲瞬间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开始拖着那条完全使不上力、剧痛钻心的断腿,一寸一寸,向远离这片繁花似锦、却比地狱更冰冷的地方挪动。每一次挪动,碎掉的骨头茬子在皮肉里摩擦,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冷汗混着灰尘黏在脸上,糊住眼睛,她只能凭着本能,朝着记忆中那个荒凉的方向——冷宫,爬去。身后,贵妃尖锐的哭诉声渐渐模糊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太监压低的嗓音:“……娘娘放心,奴才下手有分寸,腿骨准定碎了,接不上那种……” “唔,做得好。
”贵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中透着凉薄的腔调,“扔冷宫那口枯井边儿上吧,让她自生自灭。省得碍陛下的眼。一条贱命罢了,死在那儿,也算她的造化。”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顺着风钻进阿鸢的耳朵里。她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扒着地面向前爬。屈辱、剧痛、濒死的恐惧,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死了埋在那枯井边?她偏不!
冷宫院墙那破败的豁口映入眼帘,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阿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从豁口里滚了进去,重重摔在院内丛生的荒草里。终于……到了。她瘫在冰冷的地上,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腿的剧痛,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骨缝里搅动。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冰冷。视线艰难地转动,最终死死钉在不远处。
荒草萋萋的院子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口枯井。井台由几块粗糙的青石垒成,石缝里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干枯的藤蔓,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腐朽和死寂。就是那儿了。
贵妃那冰冷的宣判在脑中回荡:“扔冷宫那口枯井边儿上吧……死在那儿,也算她的造化。
”一丝近乎疯狂的光,在阿鸢眼底深处点燃。想让她死在这儿?她偏要看看,这口埋了不知多少冤魂的枯井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断骨的剧痛。
她不再试图站起——那根本是天方夜谭。她用双臂死死抠住身下湿冷的泥土和碎石,指甲崩裂,指尖磨破,混着泥土的血痕在身下拖出断续的暗红印记。
那条废掉的右腿像一段沉重的、毫无知觉的朽木,被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每一次拖动,都是对残存意志的酷刑磨砺。一点,又一点。身后拖出的,不再是路,而是一条沾满泥浆、草屑和暗红血迹的、触目惊心的轨迹。
枯井冰冷的石沿终于触到了她的额头。一股陈年积水的腥气和泥土朽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阿鸢趴在井口,朝着底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望去。井壁湿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深不见底。目光扫过井台边缘,忽然定住。那里,几块石头似乎比别处松动些?
她挣扎着挪过去,伸出磨得血肉模糊的手,颤抖着抠住石缝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掀!“哗啦——”几块虚掩着的碎石滚落下去,在深邃的井洞里砸出空洞的回响,良久才传来沉闷的落水声。石缝下面,露出一个不大的空洞。里面黑黢黢的,塞着一团东西。那不是石头,也不是烂泥。
阿鸢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顾一切地探手进去,五指触到一团湿冷、滑腻、几乎要烂掉的粗布!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重淤泥和陈年水腥的恶臭瞬间钻进鼻腔。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抠进那滑腻的布里,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拽!“噗嗤!
”那团裹满了腥臭黑泥的破布被她整个扯了出来,沉甸甸的,差点脱手。
冰冷的泥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淌下,恶臭熏得她几欲作呕。会是什么?腐烂的死物?
还是哪个冤魂留下的破烂?阿鸢瘫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摸索着解开那团被淤泥和烂布条层层裹缠、硬得像块石头的东西。湿滑粘腻的触感令人作呕。
扯开最外层几乎烂成絮状的粗布,里面似乎还有一层稍好些的厚麻布。
再撕开……一抹跳脱的、刺眼的明黄色,猛地刺破了浓重的黑泥和灰败,撞入阿鸢布满血丝的眼里!那颜色极其霸道,即使在浓重的污秽包裹下,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夺目。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闪电。阿鸢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她忘记了断腿钻心的痛楚,忘记了周身的冰冷,所有的感官都凝固在那抹刺眼的明黄上。她急促地喘息着,手指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而抖得更加厉害。
她用力扒开最后粘连着污泥的麻布碎片,疯狂地擦拭着那抹明黄之上的污秽。
冰冷光滑的触感传来。一面令牌。令牌本身的材质非金非玉,深沉如墨,却又在晦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内敛冰冷的乌光,沉重得坠手。而那抹惊心动魄的明黄,正是盘踞在令牌顶端的那条龙!龙身不过掌心大小,却雕得须爪飞扬,鳞甲分明,每一片都清晰得仿佛随时会翕动。龙首狰狞威严,一双细小的眼睛不知镶嵌了什么宝石,即使在井底的淤泥里埋了不知多少年岁,此刻被她擦去表面污垢,竟骤然迸射出两道血红的光!冰冷,凶戾,仿佛活物般穿透了井台边的昏暗,直直刺向阿鸢的眼!龙身之下,令牌中央,是四个深深刻凿、几乎要破开这玄墨材质的大字——笔画遒劲,力透千钧,带着一股横扫六合、睥睨天下的狂霸之气:如帝亲临!这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阿鸢的天灵盖上!她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蜷缩成一团。
断腿的剧痛在巨大的冲击下似乎都麻木了。脑海里一片轰鸣,混乱翻滚着无数破碎的念头。
皇权?御令?如帝亲临?这……这怎么可能?!
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冷宫这口专门用来处理“不干净东西”的枯井里?
还被破布裹着丢在石缝中?小时候模糊听冷宫里的老太监醉醺醺地说过,这井,是专扔犯了事又不配正经埋的宫人的地方。阴气重得连鬼都绕着走。一个念头,带着彻骨的寒意,不受控制地窜上来:这令牌的主人……当年是被谁“处理”掉的?
又是为了什么?这令牌,究竟是保命的符咒,还是催命的阎王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