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救过安远侯。安远侯把我带回家，待我如亲女。还把我许配给他嫡长子顾云驰。

侯爷死后，顾云驰要和我退亲。他的母亲王夫人冷冰冰说：“这次看谁还能护着你。

”他们不知。唯一对我好的长辈去世。我对镇南侯府已经没有留恋了。

1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我急忙来到主院寻王夫人，想同她说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王夫人身边的檀嬷嬷出来通知我。让我收拾收拾离开侯府。事情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我早有预料。但顾伯伯待我很好，我不能连葬礼都没参加就走。

我拽住檀嬷嬷的胳膊不放手：“我要见夫人！顾伯伯不能担着不清不白的名声死去，有些话他不让我说，但我必须说清楚，嬷嬷也希望他们能解开心结，不是吗？

”檀嬷嬷跟在王夫人身边许多年，打心底希望她好。但我低估了王夫人对我的恨。

她让檀嬷嬷给我带话。只要我赤足踩过火炭，就愿意见我一面。“夫人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愿相信温柔的王夫人会下这样的命令。檀嬷嬷冷笑：“她以前当然不是这样的人，是你们，害得她心生怨恨。”下人听从吩咐，从厨房捡来烧红的炭火，倒在通往主屋的地面上。檀嬷嬷下巴微抬：“姜姑娘，请！”红炭在炙烧中蒙上一层灰。

偶尔有风拂过，泛起危险的猩红。其实我刚来那会。王夫人和顾云驰对我都不算差。那时，他们知道是我娘伸出援手，顾伯伯才能活着回来，故而对我很是感激。

王夫人为我请来教书画的夫子，当我如女儿一般教养。亲自教我如何管家，教我处理人情往来。顾云驰每天回来，会给我带上一些新鲜玩意，还教我骑马射箭，教我对对子、玩投壶。在他们精心培养下。我如毛虫蜕变成蝴蝶，上下焕然一新。

原来说话不流利，是因为平时能交谈的人太少，气血充盈的身体是如此的舒畅。

他们从不介意带我出去会不会丢人，王夫人常与我说：“没有什么事，是一开始就会的。

”顾云驰还领着我去见他的朋友。前三年的相处，我们如亲人一样。直到一年前。

不知道哪里传来消息。说我娘是顾伯伯以前的意中人。

似乎是王夫人非常信任的人带来的消息。她受不了来自丈夫的欺骗。开始无休止的争吵。

如今顾伯伯在襄州剿匪，伤势过重而亡，也没能消除她的怨恨。檀嬷嬷催促：“姜姑娘，你要是不敢，那就算了！”想到至死也没能洗清嫌疑的顾伯伯。我摒弃恐惧不再犹豫，脱下鞋袜。不顾惊声高呼的阻止，踩在了厚实的炭火上。2滋滋声响起，剧痛袭来，我痛哭出声。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根本看不清前路。皮肉好像溶解了一样。但我不能跑，有些事必须说清楚。我紧咬牙关，想快一点走。但痛感让我不自觉腿软，想要蹲下来，蜷缩起来，或者抬起脚逃跑。冰凉的地面让我意识到已经走到了尽头。我倒在地上，衣裳由里到外都浸湿了。风一吹，浑身都在发冷。可有一块炭，黏在我的皮肉里。

我蹭掉的时候还带走了一块皮肉。无法习惯在地上爬，我费力的站起来。

脚底踩在冰凉的台阶上，印下一个又一个的血痕。在我即将走到房门前。一道高大的身影，拦住我的去路。“要说，就在这里说。”听到顾云驰的声音，我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了。我擦掉眼泪，看清他脸上的厌恶，下意识捏紧裙摆，往后退了一步。但那些话不能在这里说：“夫人答应我的，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王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云驰，让她进来，我倒要听一听，她能说出什么东西。

”顾云驰目色冷凝，身形未动：“母亲，涉及您的安危，儿不得不防。”“罢了，要是她不说，你就让人把她送走。”王夫人不想涉险，“真要说，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非要这个时候说，多半是心怀鬼胎。”原以为早就不会为这些猜忌伤心。

但今天可能是太痛了。我抿着唇忍耐，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在这说也行。

”我垂首擦过脸上的眼泪，苦涩道：“襄州不是个好地方，我爹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我外祖一家被贬，到那边因为太过刚正不阿，死得只剩下我舅父和我娘两人。

”顾云驰开口打断：“我们没空在这里听你讲故事。”我望着眼前不再有一丝温情的男人，自嘲的往下说。“顾伯伯带兵剿匪，即便考虑到山匪和当地官员勾结，也没能想到负责传递消息的是当地的商户。”“商人走南闯北，顾伯伯一行人刚到附近，消息就提前传到了襄州。”“山匪早已准备好陷阱，只等他们自投罗网，这才导致顾伯伯陷入危机。”“那天我娘带我去上香，凑巧救下他，但全城戒严，我们根本买不到伤药，那些药……是我出卖身体换来的。”顾云驰的脸色瞬间空白。

屋内传来茶盏落地的声响。房门猛地打开，王夫人快步来到我面前，狠狠的一巴掌迎面打了下来。“你顾伯伯处处维护你，你就是这么污蔑他的？

”我脑袋被打偏到一旁，耳朵嗡嗡作响。即便是如此，他们还是不信。3王夫人捂着胸口，看向我的目光尽是失望。我放下捂脸的手忍着眼泪，颤抖的解开腰带，扯开衣领，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与咬痕。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下。我又哭又笑：“勾栏里的姑娘，常常会遇到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唯独那里备有伤药，我瞒着母亲去那里，专挑难伺候的客人，只要我受伤就能得到伤药。”“我希望顾伯伯好了之后，能把我娘带走，彻底离开那个鬼地方。”“谁知我娘也存着同样的想法。”说到此处，我大口大口的深呼吸，好几次发不出声音：“明明我是她受害生下的孩子，她还处处为我着想。

”顾伯伯手下找过来那阵子。我娘不仅悄悄联络他们。还做好了营救、撤离的安排。

她主持宴会邀请各方人士去踏青打猎，引走了大部分人手，我和顾伯伯才能安然离开。

“当时，我回去找她，想带她走。”“她不是为了顾伯伯而死。”“她在踏青宴上自刎，是想要绝了我回头的路，她早就不想活了，她是因为我才一直坚持下来的。

”“顾伯伯顾及我和我娘的名声，才什么都不愿意说的，他希望你们能用看待正常人的眼光看待我。”一想到至死都把温柔留给我的母亲。

我再也支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后来发生什么，我不太清楚了。再醒来，浑身都好疼。

刚一动弹，俞琬就过来将我扶起。她是顾伯伯给我找的玩伴。平日里和我同进同出，识字习武。她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质问：“你去找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支开？

”我靠在床头忍着痛：“我怕你和他们吵起来。”这是我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俞琬不适合参与进来。以后我是要走的，但俞琬和她爹还要在这里生活，得罪侯府不太好。

“吵什么？”顾云驰不知何时进来，端着药碗走来。眼看暴脾气的俞琬想骂他。

我连忙拽住她的手腕，扬声喊来候在外面的红豆。红豆连拖带拽的才把俞琬带出去。

顾云驰递来药碗。我没有迟疑的接过，一饮而尽。比起他，我更希望足底的伤快点好起来。

不然等顾伯伯遗体运回来，我都起不来参加葬礼。顾云驰沉默的坐在一旁。我们的关系，在仇视的厌恶中变得疏离。解除误会之后，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接过碗，嗓音带着颤意：“你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

”我怔住片刻：“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只是多少会有些失望，但我早就料到结局，所以并没有多意外。”他也许是不甘心，定定的看着我：“什么叫早就料到了结局，我们还有婚约！”或许是沉默太久，我的嗓子有些沙哑：“中秋宴那天，顾伯伯很高兴，他说要把你我的婚期定下来，但那天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我们其实不太合适。

”在我提及中秋宴三个字的时候。顾云驰脸色瞬间惨白。他的目光转落在我的脸上。

那里有一个月牙形的疤痕。去年中秋的月亮，满是缺憾。

顾伯伯在饭桌上提起我和顾云驰的婚事。王夫人变了脸色，开口推脱：“云驰明年不适合娶亲，还要再等一等。

”顾伯伯语气强硬：“我亲自找云霞道长算过，明年正好适合，他们早点成亲，早点让我抱上孙子，免得我以后出事，连孙子都没能抱上。

”后来夫妻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杠上。王夫人气得砸了饭桌，汤汤水水蔓延得到处都是。

她彻底撕破脸：“我绝对不会让我儿子，娶你心爱之人的女儿！”4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在看我。我不知所措的看向顾伯伯。他神色痛苦，颓然的同王夫人解释：“要我说多少次，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云娘是我至交的妹妹，她为救我而死，如今还被人编排，你让我如何对得起他们！”王夫人强忍着泪，分毫不让。

“她为了救你而失去性命，便是对你有意的证明，如果不是爱到骨子里，怎么可能不顾自己死活！”“你真是疯了！”“我是被你逼疯了！你自己想娶她，那就把她纳为妾室，还是说你更中意她来做正室夫人？你恶心我就算了，你还让我儿子娶她女儿，你怎么敢啊！”这是他们夫妻第一次当着我们的面吵起来。

我回过神来，慌忙上前解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我娘是为了让我有个去处！

”我娘已经死了。除了我没人能为她辩白。那一瞬间，气怒交加的王夫人抄起桌上的碗，朝我砸了过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她没发现那碗在他们吵架时砸碎了。

迎面砸到我脸上，我甚至没感觉到痛。但他们的眼神都变了。顾伯父豁然起身，冲呆愣住的众人怒斥：“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叫大夫过来。”有人惊慌的往外跑去。

我意识到了什么，吓得浑身冰凉，热流沿着我的脸颊淌下，指尖碰到扎在脸上的碎片，异物感令我害怕得啊啊大哭起来。我的脸没能治好。伤得太深，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疤痕。

自那晚以后。王夫人没再提退亲一事。但她把王家旁系的侄女接到身边。与我相比。

王慧文眉目如画，礼仪无可挑剔，方方面面都比我要来得好，和顾云驰的关系也比我好。

他们两人走到一块，像是会发光。我其实不介意他们关系好。只是遗憾顾云驰再也不理我了。

我想着再等等……等我学会养活自己就离开侯府。不在这里碍眼了。

5顾云驰颤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只会感激你，绝不会嫌弃你！

”事已至此，他似乎还在责怪我。我偏过头，擦掉眼角的泪。“我试过了，中秋的半个月后是你的生辰，你生辰过后的第二天，我去找过你！

”“一些话要说出口太难了。”“我想起你以前说过，如果有想说的话，可以塞进荷包里送你，这样你就知道我有话要同你说。”听完我这番话，顾云驰仿佛被巨大的痛苦击中。“对不起，对不起……”那阵子发生了太多事。

顾云驰心情很不好。王夫人把他的生辰酒宴，交给王慧文来准备。

她请来顾云驰的朋友为他庆生。他们喝得太多，便在府里歇下。次日起来，又聚在一起小酌了一番。对此，我一概不知，拿着礼物过去找他，想要和他说清一切。

到了地方，发现有不少人在。一时踌躇不前。恰好有人问起我来。

顾云驰当场冷了脸：“不相干的人罢了，你提她做什么。”当时，我觉得时机不对，转身想要退走。王慧文瞧见了我，笑吟吟道：“唉，姜姑娘别介意，表哥喝多听岔了，以为说的是一个很讨厌的人。”这一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相熟之人的审视，令我如芒在背。未免传出不利于侯府的流言。我不得不走了回来，说了两句客套话，然后放下礼物。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偏偏，座位都满了。没有我的位置。

那天顾云驰喝了不少酒。他摇晃着起身走了过来，翻开礼盒，看见里面的荷包，嗤笑一声，抬手往前一送，荷包就这么当着我的面，落入水塘里。那些没说的话，就这么淹没在水潭中。

……我亦是忍不住难过：“你不用道歉，明明这些事在以前，我一点也不在意，可那会不知道怎么了，想说也说不出口。”“要是我说出来就好了，或者我一开始就拒绝婚事，是不是就没有之后的那么多事。

”我不止一次感到后悔：“早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我不住进来就好了。”“这就是你的错！

”王夫人搭着王慧文的手走了进来。她冷锐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你是不是以为，我我们会相信你的假话？为了留在侯府，你还真是费尽心机。”6我心里一阵麻木。

麻木过后是怨恨！恨王夫人为什么固执己见。应当是我眼里的恨意太重。

王夫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不懂……我们之间为什么一点信任也没有了。

我发了疯一样尖叫。“滚！”“滚啊！”不被信任的痛苦。一度让我泣不成声。曾几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