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了一种怪病，从脚趾头开始。一寸寸地失去知觉。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

却没想到幼时向我许诺“此生只愿娶皎皎一人为妻”的竹马。在高中探花后。

却对我不闻不问，甚至夜夜笙歌。我眼见他迎公主，眼见他入府邸，眼见他宴宾客。

眼见他——杀子害妻，勾结外敌，弑君夺权!“贱人，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勾引我夫君！

”“我没有，咳咳咳——”我咳得剧烈，想解释那天我和驸马爷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才不会听你狡辩，我的奶嬷嬷亲口告诉我，看见你们在这间屋子里肌肤相贴，那还有假？

”说完，她停了好一会，我知道，她在等我的解释。可惜的是。回应公主的，是我一阵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你这个贱人，亏我还特地递了折子进宫请御医给你瞧病，对你嘘寒问暖，顾郎说你是他妹妹，我就也把你当亲妹妹看待。”“结果，你竟是个不知好歹的情妹妹啊，我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公主撂下一句“我不杀你，我要你生不如死，你以后也见不到顾郎了。”就重重摔门而出。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追上她，却又重重摔下床榻。膝盖磕到结实的红木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但，即使受到这样重的撞击，我的脚依然没有任何知觉。只好慢慢挪动身体。再奋力一踢，看着鲜血从指甲里慢慢渗出。我却还是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绝望，逐渐爬上我的心头。

我的竹马，顾明祁。年初春惊才绝艳的探花郎，被当今深得圣眷的明珠长公主一眼相中。

选为驸马，入公主府。而他，在把我送进这座小院后，就再没来见过我。其实，我不大在意的这些的。毕竟作为罪臣之女能够活着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就是偏偏上天不愿意放过我，让我得了这样的怪病。那位明珠长公主，人如其名，生的璀璨艳丽，性子也活泼，叫人喜欢。也难怪顾哥哥愿意放下仕途。

成为一个有名无权的驸马爷。所以那个公主多次来刁难我，我也心甘情愿的受着。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她单纯，心也善良，做的最出格的事，也不过像现在这样。

嘴上说着让我生不如死，其实不过是让我吃隔日的饭菜，不给我月例，再克扣我些碳火，只是口感不好些，过的不太好而已。但是，还能像现在这样，有尊严的活着。要我说，现在比幼时逃亡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要好太多了！“咳咳，咳咳。”好一会儿，等我放下袖子，才发现它已经被血浸透成一块一块了。“吱呀—”门又被人打开，我抬头，急忙喊。“殿下，您听我解释...”来的人，着一身绸缎青衣——不是公主殿下，是顾哥哥。我着急忙慌地把受伤的脚藏进衣摆下，又紧紧握住那块沾染血迹的衣袖，不想让他又为我担心。毕竟，顾哥哥现在是公主殿下的夫君，而不是从小将我照顾到大的邻家阿哥——当避嫌才是。“顾哥哥，你来了。”我惊喜道。

话一问出，又觉得不妥。“你怎么能来？公主殿下一定是误会我们的关系了，你快去和她好好解释。”我用力推他，他却纹丝不动。只是轻柔又迅速把我从地上抱起，放回床榻。他一双有力的手拂过我发尾，轻声细语，似是心疼。“皎皎，委屈你了。

”我微微侧头避开，忙不迭的回应。“不委屈的，我在这公主府里头住的可好了，天天有精细米面吃，绫罗绸缎穿，顾哥哥，你仔细瞧瞧我这身，自十岁起，我好久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了。”我眯起眼装满足样，餍足地像只猫儿。“所以，顾哥哥，你和公主殿下好好的，永远在一起，放弃报仇，好不好？”看着他倏地沉下的眉眼，我暗自叹了口气。“不可能，我永远都不会放弃寻找惨害你我沈、顾满府拢共三百一十八性命的仇人，！”“放下吧，顾哥哥，你明明在伯母临死前发过誓，一定不会去寻仇人，更不会去报仇。

”我想劝他放下仇恨，却心急，一下又岔了气。一阵咳嗽后，我只好虚弱地闭上眼。“皎皎，你好好养病，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与公主成婚只是权宜之计，等我报了仇，我们就成婚，我一定，会娶你的。”“到时候，我把姓氏改回来，我们以后会有两个孩儿，一男一女，一个像我，一个像你......”又是这样，他又露出这副陶醉于幻想的表情。

明明，我告诉过他，那只是一个儿时的口头婚约，我只把他当做哥哥看待。

这份儿戏一样的婚约，更是早在两府覆灭后也失去了意义。现在的我，不想，也不愿嫁他。

这又是一次失败的谈话。“啪。”我气得打了他一巴掌。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胸膛起起伏伏，我转过头，不再看他。他驻足，直勾勾盯着我。

“皎皎，你不愿意？”我闭口不说。“皎皎，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怕我失败是不是？”“不会的，我向你发誓，等我，很快就好。”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我本以为还要等许多日子才能和公主殿下解释，不曾想，却在三更时轻轻被人摇起。“玉娘，玉娘，醒醒。”入眼的，是一只凤凰模样的金钗。

“公主殿下...您怎么...”我惊呼，剩下半截话却被人用手捂在嘴里。“嘘，别出声，我避着嬷嬷过来的。”说着，她从怀里摸出来一只烧鸡，递给我。“真是，给你剩饭剩菜你还真吃啊！怎么能吃那等子腌赞的东西，万一吃坏了怎么办？”她絮絮叨叨，却满是关怀之意。我头晕晕的，脑子发胀，她见我没回话，顿时探过来。“对不起嘛，别不和我说...你怎么了？”我没拦住，她一翻，就看见我紫青的膝盖和被暗红色洇湿的裙摆。我只听见她短促的一声惊呼。“怎么会这样？

”她面露焦急之色。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抽泣，我只是闭目。我知道，她的奶嬷嬷向皇后娘娘告状，说我与顾哥哥有染，也只是忠心护主。我知道，公主殿下是个良善之人，她不想罚我，但她不能不做样子。但是我累了，夹在他们之间，实在...太累了。沈、顾两家在当地颇有名气。沈家男子皆喜好读书，却不贪名禄，被奉为当世大儒的沈家人在五湖四海教书传道。桃李满天下。

但沈家的女人却都是小门小户家出生。有秀才家的幼女，厨娘家的泼辣妹子，甚至还有孤苦伶仃的乞儿。这是因为家有祖训。家中子嗣婚配，不论家世门楣，只论真心与否。但我爹爹常与我打趣“咱家穷，我娶不起妻，幸好你娘怜惜，嫁给我只图吃饱穿暖，不图富贵荣华，要不然我就要一直是个孤家寡人喽。”没错，沈家虽繁盛，却因常常接济穷苦，其实算不上是个富贵人家。而我出生那年，天灾横发，家里刚把朝堂发下来的大半月银拿去郊外支棚施粥。但不巧的是，我这辈子注定要富贵才能养得活。我的皮肤娇嫩，只能穿绫罗绸缎与细绵，一穿上绵麻，浑身就起疹子，呼吸困难。母乳不够喝，却喝不了羊奶，一喝就吐。自我断母乳起，更是只吃得了宫里赏下的珍珠米，其他的，沾也不敢沾。虽无大病，但一到换季，头疼准找上我。正当家人发愁要如何精细才能养得活我时。顾家找上了门。他家世代经商，可人人都道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商贾之家，就算是生意做得再大，银子再多，也还是叫人看不起。起初，我家没人想搭理他们。毕竟，这一不小心，就会演变成官商勾结的大罪啊！但第一天，他们送来了一车子纯白无瑕的雪缎、一车子夏日生寒的冰蚕丝、一车子入水濡的鲛绡纱。

阿娘摸着柔软的雪缎，看了看因入夏浑身无时无刻泛红斑，只能泡在水里才好受些的我，红了眼眶。第二日，他们送来了三车比珍珠米还要精细的米面。

爹望了望出生之时好歹还是个八斤六两重的胖娃娃，现在却孱弱的像个猫儿的我，竟凭空生出几根白发。第三日，顾家没再送东西过来，送来的只是一位沈家人请不起的名医，和一张以我的名义捐于善堂三千两白银的字据。我的阿爷，这位名满天下的前太傅，终于松了口，请早已在门外等待的顾家人进来。那是顾暄与我的第一次见面。我尚在襁褓，他也只不过还是个稚童。我们两人就这样被订下了婚约。这婚约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暄将以这个身份——堂堂正正的接受沈家人毫无保留的悉心教导。本来一切都好。

我的几个伯伯和堂哥按部就班地学习，游学，传播知识。阿娘希冀我这个她的娇娇儿，以后嫁入顾家能安安稳稳，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阿爹转身投入朝堂，希望顾家看在他官职的份上，对他的女儿好一点，再好一点。

阿爷则高兴好苗子自己找上了门。他断言，凭顾暄的天赋，春闱考上状元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