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21年深冬，林清砚收拾好东西，提着包乘坐电梯来到地下车库，晚上九点才回到她的小公寓。习惯性地点开手机刷新闻，然而屏幕上那几十条刷屏的信息让她有一瞬间的怔愣。

“宜华一中2010级理一班” 群消息闪烁不停，林清砚往上划拉会儿，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闹，班长李菲在群里提议大家今年春节聚一聚，一看这消息，平时潜水的人都冒了出来，纷纷响应，还有人提议去什么地方，群里热闹非凡。

她大致看了看，把手机放一边，洗漱去了……等到林清砚再拿起手机时，她已经处理好两份文件，准备休息时跳出来的信息显示她被@了。她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点进消息群，是文艺委员刘琪琪“@林清砚 大家都表态了，你怎么不说话，还来不来呀？

”底下也是清一色的询问，不回复好像说不过去，林清砚回“有时间一定到，得看工作安排。

”一小会儿就有人问这问那，她不想搭理，准备关手机时看到了沈渡发的“会去”，短短两个字，让她心里泛起了微微涟漪。好像是六年前，又好像是在昨天，高中同学的面容在林清砚记忆里已经模糊，可是沈渡的却越来越清晰，就好像两人昨天才刚见过。不可避免的，林清砚辗转反侧到深夜才入眠，睡眠质量也不太好，一整晚都在做梦，梦回她的高中生活，也梦到了那个人。还好第二天是周末，她得以赖在床上，刷刷手机，早上的时光不知不觉过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的好闺蜜兼高中、大学室友王琦悠打电话过来了，一开口就是八卦十足的语气：“小清砚，你会不会去高中聚会啊！哎呀，我一想到你会和沈渡见面，一整个就是迫不及待啊！

”“迫不及待做什么？看我是怎么尴尬，怎么脚趾抠地的吗？”林清砚淡淡自嘲回去，“额，话不能这么说，你俩不是正常分手吗？有什么好尴尬的，即使分开了，那大家还是朋友，还是同学呀！”“呵呵，你以为我是你呀，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气量……”电话那头的王琦悠听到这句话就缴械投降了，主动转了话题约她出去吃饭，林清砚也有些气闷，答应了出去就当散散心。

王琦悠订了一家正宗苏北菜馆，环境还挺清幽，林清砚待了一会儿，不仅对环境大加赞赏，菜品也深得她心。两人聊聊近况，不论是感情还是工作都有话题，太久没见，王琦悠打算和林清砚一起住下多说说姐妹私密话，林清砚似笑非笑地说：“怎么，舍得丢下你家罗振航了，还想得起来陪我。”王琦悠理直气壮：“男人是什么？

我最爱的还是我家的小清砚！”两人插科打诨，气氛很好。已经深夜十一点多，两人洗漱好后躺在床上聊天，王琦悠还是没忍住问林清砚：“砚子，你对沈渡真的没有感觉了吗？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影响还挺大的，你也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抗，还有我呢！你可以适当地和我聊聊的。”昏暗的灯光里，林清砚的表情模糊不清，她没有做出正面回应，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王琦悠也不勉强，她了解砚子，骨子里是个很倔强的姑娘，因为一些事导致她的内心很难轻易向别人展现，表面上看她是一个很冷漠的人，但只要你多点耐心，和她深交，用真心换真心，就会发现炽热温暖的另一面，林清砚其实是一个慢热的人。第二天，两人起床后一起吃了午饭，王琦悠受不了罗振航的“夺命连环催”，连忙打包回去。王琦悠走后，林清砚还是有些孤单的，但这点情绪马上就消散了，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习惯独自一人，不要把自己寄托在他人身上。她自己一人打理卫生、逛超市填满冰箱、在傍晚喝着果茶看书，一切烦心事、烦心人都随微风慢慢消散。工作日，林清砚收拾好心情，又是雷厉风行的林大律师，一旦忙起工作来，她也就顾不得理会外界消息了。

接下来一个月时间，林清砚都在忙碌，中途还出了两次差，忙得没有时间联系王琦悠。

到她有时间休息时，已经是元旦，大家伙都得以歇口气，琦悠：“我和老罗回宜华过节了，到时候给你带特产！”她又去看了朋友圈，都是王琦悠吃吃喝喝的快乐生活，林清砚不由失笑，她又往下划了划，看到了高中同学顾希月的朋友圈，内容很简单，只是一张机场照片，配文“终于回来了！”林清砚忽略掉底下几十条评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赋异禀，从一张照片里看到了记忆里的那个背影，虽然很模糊，但就是看出来了，照片泛着虚光，他手拎着行李箱拉杆走出一段距离，背影在机场暖黄灯光里，晕成团模糊的剪影。评论区也有人问顾希月，但只是一些语焉不详的回复。林清砚不想再为这些事伤神，退出界面，手机一关，转身做饭去了……午夜12点钟声响起，青川市也响起烟花燃放的响声，林清砚在阳台欣赏了一小会儿，实在是熬不住，领导以及还有联系的老师、王琦悠……她觉得应该祝福的人都给了祝福才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她睡着了，所以也没有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好友申请——沈渡，以及一句“新年快乐”。

2.先不说林清砚第二天看到消息时不知如何反应，加了干什么呢？

两人这六年多来毫无联系，高中的关系在毕业时就已经散尽，林清砚不知道沈渡现在是想干什么，既然已经决定分开，互不打扰不是很好嘛？

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让她的内心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冷漠，在潜意识里，她根本不想和沈渡再有联系，所以从那天开始，她就把那条申请晾在一旁，眼不见为净。

过了两周，休息日，林清砚一大早就跟着彩虹公益社的人去了儿童福利院，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了，平均两个月一次，福利院的院长和小朋友们都很熟悉林清砚。

这一次过去小朋友们很兴奋，缠了好久林清砚，他们可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遗弃，但在福利院的照顾下，也像小草一般在茁壮成长。看着他们，林清砚就好像看到了缩小版的自己，她虽然不是孤儿，但家庭情况也挺不好的。

自从2026年她的母亲林梅生病去世后，她很少回忆小时候的事儿，也很少回宜华，只有过年时会回去祭拜母亲，对她而言，宜华是一个苦痛与幸福交织在一起的城市，她轻易不敢触碰。陪着孩子们吃过午饭，洗漱过后，他们就该午睡了。

林清砚和其他志愿者也可以稍稍休息一会，毕竟下午还要带孩子们进行户外活动，还是比较累的，其他人都去休息了，林清砚独自一人走到了小花园旁边的石凳上坐着，打算静静地欣赏安静下来的福利院。有人一直在关注她，看到她坐在外面，直接跟了过来，“怎么不去休息？下午还会有活动，会很累的。”她转头看到来人，是新加入公益社的成员，好像是叫李泽云，“要休息的，只是想看会风景。”林清砚礼貌答复，那人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一直在和林清砚找话题，出于礼貌，她也耐着性子回答了，过不久，李泽云率先离开，让林清砚松了口气，不一会儿也回室内小憩。下午三点钟，他们一群人带着孩子们做游戏，孩子们欢声笑语玩得很开心，林清砚白皙的脸庞透着红晕，发丝有被汗水打湿，但并没有很难看，反倒有种令人心动的鲜活。

几缕碎发贴在饱满的额角和微红的耳尖，像浸了晨露的花瓣般柔和，原本清冷的眉眼因这层薄汗晕染，褪去了几分疏离，添了几分不自知的娇憨。玩耍的间隙，李泽云不自觉看了好几眼，后面就会时不时关注到她。六点钟，一行人用过晚饭，坐上大巴返程了，还有点距离，林清砚上车戴上耳机就假寐，搞得李泽云想搭话都没有办法，一路就这么默默无言。到家洗漱过后，林清砚直接躺倒在床上，一天下来还是累到了，她有些昏昏欲睡。恰在这时，手机消息提示响个不停，是王琦悠，每个消息都是一长条语音，林清砚点开“砚子，沈渡找过你了吗？你俩现在啥关系啊？他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我暂时敷衍过去了，你怎么想的，这人分明是余情未了啊…… ”林清砚捏了捏晴明穴，感觉头也要疼了。“不用管他，别多说，没什么关系。”那边立马回了个“懂了”的表情，她也不想管了，直接睡觉。

钟表上的时针一分一秒在走动，春节也越来越近。今年林清砚是要回宜华的，去年因为工作，年假都没有休，今年顺便一起休，她有了两个周的休息时间，所以提前三天买好回宜华的机票。一别两年，宜华这座城市变了很多，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第二天林清砚的电话、微信就被催爆了，是王琦悠让林清砚上她家吃饭，她知道林清砚孤孤单单一个人，也想着好久没见，一起在她家吃顿饭，林清砚没拒绝，王叔和杨姨对她也很好，把礼品收拾好，下午她打车到了宜华一中附近的毓秀小区。远远地还能看到一中那古朴庄重的大门，杨姨是一中的老师，所以把家安在这边，林清砚没多看，进了小区。3远远地，她就看到王琦悠来接她，边走边招手。“哎呦！你拿那么多东西干嘛呀，我爸妈要骂死我了，你也真见外，咱俩谁跟谁啊！”林清砚抿起嘴角笑了笑“王叔和杨姨对我那么好，我也要对他们好。”“是是是，你最好了！”进了门，林清砚也收到了王叔和杨姨的热烈招待。晚餐丰富得很，有红烧鱼、蒜香排骨、菌菇鸡汤、素炒三丝、西兰花炒虾仁，还有一道清脆爽口的拍黄瓜，杨姨一个劲儿地叫林清砚多吃，她的碗里都已经装不下菜了，四个人很是热闹，吃完饭，林清砚帮着洗碗。王叔因为还得去所里值班就先走了，她们三人一起下楼散步，打算消消食，和杨姨谈谈自己的近况，她也顺便了解了解其他人的情况。“对了，小砚，你的高中班主任许海霞老师听说生病住院有一个月了，你跟她平时有联系吗？

有时间去看看吧，之前遇到我，她还向我打听你呢。”林清砚有些消沉“嗯，谢谢杨姨，我会去看许老师的，她对我帮助很大，我不是忘恩的人。”三人又继续走了一会儿，杨姨年纪大了，走了三十分钟就打算回了，林清砚送她们进了小区门口，站在原地，她又看到一中，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正值寒假，这会儿只有门卫大爷在保安室里，天色也黑了，林清砚在门口静静站了几分钟，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去了。

林清砚还回老城区看了看之前居住过的老胡同，时间已久，胡同的墙壁已经被侵蚀透了，满墙都是斑驳的痕迹。胡同口还有小孩在玩耍，看着他们，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林梅在做完活后拖着疲惫身躯往家赶的背影，遇到巷口卖红薯的大爷也会咬牙买下一个回家给林清砚吃。自从父亲去世留下一大批债务后，她俩的日子就过得捉襟见肘，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块用，即使这样，林梅从来没有放弃过供她上学，林清砚也很争气，她从来没有埋怨过家庭的困窘，而是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高中三年，她的学习成绩就没有掉出年级前三，更是蝉联她们班的第一，事实证明，她的努力没有辜负，工作之后，她也陆陆续续把剩下的债务还完了。唯一让她心痛的就是母亲林梅常年劳累，身体情况日渐愈下，到检查出来已经肝癌晚期，最后的时间是林清砚陪着她在胡同的老房子里度过的……不知不觉，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收拾好心情，去了墓园看望母亲，带了她最喜欢的绣球花。在墓碑旁，她把自己的境况都一一说给长眠于地下的母亲，一直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回了她在宜华市区的住房。两个星期的假期，已经过去四天，明天就是跨年夜了，王琦悠之前就极力邀请她一起跨年，吃年夜饭，林清砚不想打扰她一家人的团圆饭，婉拒了，直言想自己一个人过。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但过年的仪式感还是得有。

她自己一个人去超市买了对联、窗花、鱼、猪肉、饺子……过年该有的她都买了，差点还拿不回家，回家把该挂起来的挂起来，该贴的贴起来，也是有一番年味了。下午时分，她起锅烧菜，先把五花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出血沫，捞出来用温水冲净，再丢进热油里煸出油脂，加两勺老抽炒出酱色，倒热水没过肉块，扔两颗八角一段桂皮，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炖肉的间隙，她把鲜活的鲈鱼刮鳞去腮开膛，用厨房纸吸干鱼身水分，两面各划三刀，抹上盐和白胡椒粉腌十分钟，再切半根葱铺在盘底，把鱼架上去，鱼肚子里塞两片姜，蒸锅上汽后放进去蒸八分钟。这边肉香刚漫出厨房，她又洗了把青蒜和红辣椒，切成斜段备用，另起一锅烧开水，把择好的上海青丢进去焯三十秒，捞出来过凉水，沥干后码在盘边当配菜。

等鲈鱼蒸好端出来，倒掉盘底的腥水，捡去葱姜，铺上新的葱丝姜丝，浇一勺滚烫的热油激出香味，再淋两勺生抽，鲜得人直吸气。

这时炖肉的锅也咕嘟出黏糊糊的汤汁，她开盖把切好的青蒜辣椒扔进去，开大火收汁，肉块裹着红亮的酱汁，油润润地粘在筷子上。最后煮饺子也不用另起锅，直接把冻饺子下进炖肉的汤里，滚三滚后捞出来，沾着肉汁吃更够味。一碟红烧肉油亮软糯，一盘清蒸鲈鱼鲜白细嫩，一碟清炒上海青脆绿爽口，再摆上一碗浸着肉香的饺子，小方桌上红的绿的白的衬着，年味顺着热气往心里钻，客厅还放着春节联欢晚会，虽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但这顿年夜饭吃得很满足。4吃完饭，打扫好卫生，林清砚也进洗澡间洗漱了。出来一看时间已经十点多，联欢晚会早就结束，现在是重播，她进厨房给自己拿了些零嘴，还开了一瓶香槟，带着去阳台一边看风景一边品尝。

偶尔刷刷手机，她很久没有这么休闲的时光了，还没到十二点，班级群、公司群就很热闹了：发红包、发祝福的很多，她没有去班级群里活跃，倒是大学宿舍群里聊了好一会，公司群她倒是去发了红包，不多但是个心意，还有领导会放大招。朋友圈都是晒一家人一起吃年夜饭的，她也发了一句“喜乐安，福来到，祝万喜万事宜！”她设置了一些人可见，也收到很多人祝福。新朋友那栏还有红点点，还真是锲而不舍，她不想理会。十二点，烟花绚丽，万家灯火，阖家平安。她祝福别人，自然也有人祝福她。沈渡在十二点准时发了一条朋友圈“愿我所爱之人，余生平安喜乐。

”这是来自王琦悠，林清砚不是故意关注沈渡，但谁让闺蜜一刻不停地向她汇报呢，很多时候她都只是看一眼就过，不会予以评论。新年第二天，群里就是老同学见面之前的活动点，群消息一刻不停。王琦悠还特意问林清砚去不去，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王琦悠虽然跟她不是一个班级，但罗振航是呀，作为女朋友的她当然也可以去，况且罗振航这么宠她，这么一点小要求简直就是洒洒水啦。

“行！砚子你不去也好，让我先替你去会会绿茶刘琪琪、小白莲花顾希月，知己知彼咱们才能百战百胜。我先去杀杀她们的锐气！”林清砚扶额：“琦悠，咱们没必要这么凶神恶煞的，正常相处就行。”“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手机对面的王琦悠撇撇嘴，心里想的和现在发的可是一点儿不符。

聚会上的风起云涌林清砚根本不在意，高中时她忙着读书，忙着减轻妈妈的负担，和同学们的交往很有限，唯一一个对她释放善意，让她真正当朋友的顾希月没想到却是背地里捅人最深的。明面上笑意盈盈，背地里却是谣言的散播者，人前楚楚可怜，人后面目可憎。回想起来，林清砚庆幸自己早早见识到她的可憎，在高三第一学期就终止了来往……王琦悠在聚会上还不忘给她发消息，她偶尔回一句。

到了后面，她发过来一个视频，也是使聚会气氛到达最高点的沈渡。沈渡一如既往地吸引人，无论是高中时期还是现在的他。视频里的沈渡正倚在露台栏杆旁，指尖夹着一支未燃的烟，没穿聚会常见的西装，只一件熨帖的深灰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淡的旧疤。

高中时的他是穿白衬衫站在篮球场边都会惹得女生频频回头的模样，碎发被风掀起时露出发际线干净的弧度，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像浸在晨光里的青竹，清瘦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韧劲。而现在，他下颌线比从前更利落，眉骨处的阴影深了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连站姿都沉了下来，不再是高中时爱微微晃着肩膀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紧绷。有人端着酒杯凑过去搭话，他侧过身时，衬衫后背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说话时语速放得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盒边缘，眼底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在抬眼的瞬间，透出几分久经世事的沉稳，像被岁月磨过的玉，褪去了锋芒，却更见温润的质感。王琦悠的消息紧跟着发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