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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5-10-11 12:55:08 

林晚星

我的世界,是由一扇窗、四堵墙,和一片永远也望不尽的、四四方方的天空构成的。

今天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几片。我数着,一片,两片……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钻进来,带着街上隐约的、属于活人的烟火气——卖桂花糕的吆喝,黄包车铃铛的脆响,还有邻家妇人训斥孩子的吴侬软语。这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看不见的玻璃,传到我耳中时,已经失了真,变得模糊而遥远,与我无关。

就像我这个人一样,与这个正在慢慢从战争创伤中复苏的世界,隔着一层名为“疾病”的玻璃。

“咳咳……”胸腔里一阵熟悉的搔痒引发低咳,我用手帕捂住嘴,喉间泛起中药特有的、根深蒂固的苦涩。这味道几乎浸透了我的每一寸肌骨,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陈年药渣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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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脚步像猫一样。“晚星,该吃药了。”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把我这副朽坏的骨架震散。

我看着那碗深不见底的药汤,胃里一阵翻搅。“妈,放着吧,凉一凉我再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一丝对这东西的厌恶。

母亲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那柜子还是外婆当年的嫁妆,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纹理。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微凉的手掌带着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印记。“没有发热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又替我掖了掖被角,“今天感觉怎么样?心口还闷吗?”

“好多了。”我撒谎道。其实那股熟悉的、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心脏的憋闷感,从未真正离开过。但我不想再说,日复一日地描述这种痛苦,对我,对她,都是一种酷刑。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我知道她昨夜又在灯下熬到很晚,替人缝补衣裳,只为多换几个铜板,给我抓药。

她的目光落到我枕边那本摊开的《呐喊》和几张信笺上,眼神微黯,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别累着眼睛,多歇歇。朝阳等下从药房回来,说给你带松子糖。”

母亲转身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那碗药,以及窗外那片天。

我拿起枕边的信笺。洁白的纸张上,是我娟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这些信,是写给我一个“不存在”的朋友的。我不知道他或她是谁,在哪里,但我需要这么一个倾诉的对象,一个能承载我所有无法对家人言说的脆弱、恐惧和一点点微不足道幻想的存在。

我提笔写道:

“见字如面。

今日秋风又起,窗棂作响,像是有远客叩门。我知是痴念,这扇门,除了大夫和家人,已许久未有外人踏足了。

药很苦,比昨日更苦。母亲熬药时,我听见她在厨房里低低的叹息,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父亲在隔壁咳嗽,他的旧疾,因我这拖累,一直不得好好将养。有时我想,若没有我,这个家是否不必如此艰难?他们或许能多吃几顿肉,母亲能添件新衣,父亲不必拖着病体去教那几个蒙童,弟弟……朝阳他,或许能继续念书,而不是小小年纪就去药房当学徒……

我深知此念不该,却无法将它从脑中驱除。这沉疴,不仅拖垮了我的身体,似乎也要将我的心志一并磨碎了……”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一滴墨迹晕开,像一滴凝固的泪。我放下笔,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到了胸腔中部便戛然而止,带着隐隐的刺痛。

“姐!我回来啦!” 朝阳充满活力的声音像一道阳光,劈开了屋内的沉闷。他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十六岁的少年,身形抽条,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伶仃的手腕。他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一个小纸包。

“喏,松子糖!”他把纸包塞到我手里,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还有这个,西药房新到的,说是补血气的,老板让我带回来给你试试。”

我看着那印制精美的西药盒子,心里一紧。“贵不贵?你又乱花钱……”

“不贵不贵!”朝阳连连摆手,笑嘻嘻地,“我跟老板磨了半天,他便宜卖我的。姐,你快尝尝糖甜不甜?”

我剥开糖纸,把那块琥珀色的糖块放进嘴里。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盖过了舌根的苦涩,松子的油脂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这甜味,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甜。”我对他笑了笑。

他满意地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我枕边的信纸,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又在给‘那位’写信啊?我说姐,你这神秘的笔友到底是谁啊?我从来没见过信寄出去,也从来没见有信寄进来。该不会……是你看那些闲书,自己想出来的俏郎君吧?”

我的脸颊蓦地一热,有些慌乱地把信纸收拢:“胡说什么!就是……就是一个能懂我说话的朋友而已。”

“懂你说话?”朝阳夸张地瞪大眼,“懂你说‘今天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药比昨天苦’?这有什么好懂的?姐,你这心思也太细了,比妈绣花的线还细。”他学着我的语气,怪腔怪调地念着:“‘若有一人,知我病痛,亦懂我心事,该多好’……咦——”

我被他臊得不行,拿起手边的空糖纸扔他:“林朝阳!你再偷看我写信!”

他灵活地躲开,哈哈大笑:“谁让你写得那么投入,我进来你都不知道!哎哟,脸红了脸红了!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我们正笑闹着,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朝阳!一回来就吵你姐姐!还不快来帮忙做饭!”

“来啦!”朝阳应了一声,冲我做了个鬼脸,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姐,放心,我不告诉爹妈你思春了!”说完立刻溜之大吉。

我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阴郁,倒被他这一通胡闹冲散了不少。这个弟弟,总是这样,用他的方式,笨拙地试图让我开心。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群忙碌的小精灵。我听着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笃笃声,朝阳劈柴的动静,还有他偶尔大声说着药房趣事的声音……这些声音构成了我的整个世界,安稳,却也令人窒息。

我重新拿起笔,却不知该再写些什么。那股熟悉的、沉重的疲惫感,像潮水般缓缓漫上来。我靠在枕头上,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在薄薄的胸腔里,一下,一下,不甚有力地跳动。

“……有时觉得,我像一棵寄生在家庭大树上的藤蔓,汲取着他们的养分,却无法回报以荫凉。朝阳带来的糖很甜,可这甜味化开之后,留在舌尖的,是更深的苦涩……”

意识渐渐模糊,药力似乎上来了,带着一种昏沉的倦意。就在我将睡未睡,意识漂浮的那一刻——

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穿透了我的胸膛,狠狠攥住了那颗脆弱跳动的东西,用力挤压!

“呃……”我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喘息。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单薄的寝衣。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鼓、濒临碎裂的轰鸣。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黑暗中,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极度困惑和一丝惊惶的男性声音,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我一片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好痛……这不是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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