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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波逐浪鱼玄机传(李亿温庭筠)完整版免费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烟波逐浪鱼玄机传(李亿温庭筠)

时间: 2025-10-10 12:40:39 

第一章 惊波唐宣宗大中年间,长安的暮春,空气中浮动着牡丹的秾艳与杨絮的扰攘。

曲江池畔,游人如织,仕女们的裙裾像一片片流动的云霞,少年郎君们的鞍马声脆,交织出帝国都城最繁华的乐章。然而,在这片喧嚣中,一个身着半旧浅青襦裙的少女,却独自站在一株垂柳下,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她就是鱼幼薇。“娘子,您都在此站了半个时辰了,日头渐毒,仔细伤了身子。

”蕙儿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鱼幼薇微微侧首,勉强笑了笑:“无妨,只是看看这水光天色。”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清甜。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几名文士打扮的男子谈笑着走近,为首一人,身材魁伟,面容……算不得英俊,甚至有些粗犷,虬髯满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顾盼间自有股落拓不羁的风流态度。蕙儿轻轻“呀”了一声,低语道:“娘子,是温飞卿先生。”温飞卿?温庭筠!温庭筠显然也注意到了柳荫下的少女。她身姿纤弱,眉宇间却有一股迥异于常女的清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他素来不拘礼法,又听闻过鱼幼薇的才名,便径直走了过来,拱手笑道:“这位可是鱼幼薇小娘子?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天生的豪迈。沈薇定了定神,依着这几日恶补的礼仪,敛衽还礼:“正是小女。见过温先生。”“不必多礼。”温庭筠目光扫过她方才凝视的水面,又落回她脸上,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久闻娘子才名,如此春光,何不赋诗一首,以遣情怀?”他身后的友人也饶有兴趣地望过来。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曲江池水,缓声吟道:“江边柳色映晴波,万缕千丝奈若何。”前两句出口,温庭筠眼中已闪过一丝讶异,这起句平稳,写景真切。少女的声音继续,却带上了更深的情绪:“惊心岁月空庭晚,寄身天地逆旅过。”“逆旅”二字一出,温庭筠眉头微挑。这不像一个寻常闺中少女会有的感慨,倒像是饱经沧桑的羁旅之人。

他看向少女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了悟与孤独?“谁人惜我枝头絮,散与东风处处歌。”诗成,四周静了片刻。温庭筠抚掌大笑,声震林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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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寄身天地逆旅过’!好一个‘散与东风处处歌’!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胸怀与气魄!

鱼家小娘子,果然名不虚传!”他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这诗或许在格律上并非完美无瑕,但其中蕴含的那份飘零之感、那份不甘沉沦的微弱倔强,深深打动了他这个常年宦海浮沉、知己零落的人。“惊心岁月”,“寄身逆旅”,这哪里是一个少女的心事,分明是他温飞卿的心声!“幼薇偶得俚句,不敢当先生盛赞。

”幼薇垂下眼睑说到。温庭筠却兴致极高,当即邀她同行,一路谈诗论文。

他发现这少女不仅灵秀,偶尔冒出的一些对诗歌的理解,角度之新奇,言语之直白,诸如“诗若不能动人,纵有千般格律,亦是死物”,竟让他这“温八叉”也感到耳目一新。

自此,温庭筠便时常出入鱼家,悉心指导鱼幼薇诗赋。他对她,是纯粹的惜才,是师者传道授业解惑的赤诚。他带她领略汉魏风骨,体味盛唐气象,也教她音律之道。

而对幼薇而言,温庭筠是她抓住的第一根浮木。他豪放不羁,视礼教如无物,在他面前,她可以稍稍放松,不必完全伪装。她敬他,感激他,甚至,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一种超越师徒的、朦胧的情愫,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房。

他会因为她一首好诗而拊掌大笑,毫不吝啬地夸奖;也会因她偶尔的失误而吹胡子瞪眼,严厉批评。这种真实,让幼薇感到自己是被“看见”的。然而,温庭筠内心却有重重顾虑。

他自知年岁已长,此时鱼幼薇约莫十三四岁,而自己已近四十,相貌粗陋,且仕途坎坷,常年沉沦下僚。他视鱼幼薇为明珠美玉,不忍让她这朵鲜花,插在自己这堆“牛粪”上。

更觉自己漂泊无定,无法给她安稳的生活。第二章 缘错时光荏苒,两年弹指而过。

在温庭筠的引荐下,鱼幼薇的才名愈发响亮,“诗童”之名传遍长安。这一日,温庭筠带来了一位客人。来人是一位青年官员,身着浅绯官袍,头戴幞头,面容俊雅,气质温文。他便是新科进士、官拜左补阙的李亿,字子安。“幼薇,这位是李子安,我的好友,素来仰慕你的才华,今日特来拜访。”温庭筠笑着引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鱼幼薇,依礼相见。她抬眸打量李亿,他确实风度翩翩,目光清澈,与温庭筠的落拓不羁形成鲜明对比。李亿见到鱼幼薇,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他早已听过她的才名,却不想本人竟是如此清丽脱俗。

“久闻鱼大家诗才清妙,今日得见,幸何如之。”李亿的声音温和有礼。“李公子过誉了。

”鱼幼薇微微颔首,举止得体。她能感受到李亿目光中的热切,那是一个男子对优秀女子正常的欣赏与倾慕。心下不免拿他与温庭筠比较,一个如炽热的酒,一个如温润的茶。温庭筠看着两人,一个俊逸青年,一个才貌双全,站在一起宛若璧人。

他心中既有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但很快便被那“为她好”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主动提议,三人到书房煮茶论诗。茶香袅袅中,李亿谈吐不俗,对诗词见解精到,虽不及温庭筠的磅礴才气,却也自有其缜密与雅致。他对待鱼幼薇的态度,尊重而体贴,与温庭筠那种近乎“哥们儿”似的随意不同,是一种明确的、男子对心仪女子的呵护。

鱼幼薇不得不承认,李亿是个极具吸引力的结婚对象。在这个时代,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相貌英俊且欣赏自己才华的官员,几乎是所有闺中女子的梦想。李亿,或许是现在她能抓住的、相对理想的归宿,至少能摆脱目前清贫的生活,给母亲一个安稳的晚年。期间,李亿看到案上鱼幼薇新写的一首咏蔷薇诗,中有两句:“不辞暂被霜凌挫,翳叶攀条待日暄。”他细细品味,赞道:“幼薇娘子此句,既有风骨,又不失希望,非寻常闺阁笔墨所能及。这‘待日暄’三字,尤见襟怀。

”他的赞赏是具体的,切中肯綮的,让鱼幼薇感受到了一种被理解的愉悦。

温庭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成全”的念头愈发坚定。他寻了个借口暂时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书房内静了下来。李亿望向鱼幼薇,目光温柔而坚定:“幼薇娘子,子安冒昧。自闻娘子诗名,便心生向往。今日一见,更觉……更觉倾心。子安虽不才,愿以余生护持娘子才情,免你漂泊之苦,不知娘子……可愿给子安一个机会?

”他的告白直接而真诚。鱼幼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眼前这个堪称完美的求婚者,又想到温庭筠那总是带着距离的关怀,以及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踏出的那一步。

一种混合着对安稳的渴望、对才子佳人的浪漫想象,以及一丝对温庭筠“不作为”的负气情绪,在她心中涌动。“李公子……”她垂下眼睫,声音微涩,“幼薇蒲柳之姿,承蒙公子不弃……”这便是默许了。温庭筠回来时,看到两人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心下了然。他哈哈一笑,举起茶杯:“好好好!

今日当浮一大白!子安,幼薇我便托付与你了,定要好好待她!”他的笑声爽朗,眼底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飞快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婚事很快定下。因鱼幼薇家世寻常,入李府只能为妾。即便如此,在时人看来,已是鱼家高攀。出嫁前夜,鱼幼薇整理着温庭筠这些年来送给她的诗稿和批注,心中百感交集。她铺开宣纸,想给他写点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首简短的五言诗,差人送至温府。

诗题名为《遥寄飞卿》:“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疏散未闲终遂愿,盛衰空见本来心。幽栖莫定梧桐处,暮雀啾啾空绕林。

”诗中,有对过往师恩的感念,有长夜孤寂的惶恐,有对前途未卜的忧虑,更有那难以明言的、如“暮雀绕林”般无所依凭的彷徨与失落。她问他,也问自己,这“疏散”的性子,是否真的能“遂愿”?那繁华背后的“盛衰”,他可能明白她的“本来心”?温庭筠收到此诗,在灯下默然良久。他读懂了诗中的千回百转。

最终,他只提笔回了两句勉励的话,未曾触及任何情感深处。他将那汹涌的波澜,死死压在了心底。他认为,这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第三章 孽缘鱼幼薇嫁入了李亿位于长安崇仁坊的宅邸。初入李府,日子确实如想象中美好。

李亿对她极尽宠爱。他欣赏她的诗才,常与她诗词唱和至深夜;他喜欢听她谈论对时事的看法,虽觉有些想法过于新奇甚至大胆,却也觉别有情趣;他带她参加文人聚会,向同僚得意地介绍自己这位才貌双全的如夫人。

李亿的宠爱,带着一种将她视为珍贵收藏品般的得意与占有。

他喜欢的是那个才情横溢、能为他增光添彩的鱼幼薇,却也希望她符合一个“贤妾”的本分。

而幼薇,却在日复一日的精致生活中,感到一丝窒息的苗头。她需要学习繁琐的宅院礼仪,需要应对李亿正妻裴氏那边隐隐传来的压力。裴氏出身名门,娘家势大,一直留在河东老家侍奉翁姑。虽未见面,但她的存在,像一片阴云,始终笼罩在鱼幼薇头顶。

李亿每次收到河东来信,总会沉默许久,对鱼幼薇的态度也会变得有些微妙。这一日,李亿休沐,正与鱼幼薇在庭院中赏玩新开的秋海棠。鱼幼薇近来读了些史书,心中有些感慨,不由说道:“子安,读史方知,女子命运多不由己。若能如男子般立身朝堂,或纵情山水,该有多好。”李亿闻言,微微蹙眉,随即舒展,笑着揽过她的肩:“幼薇又发奇想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有这才情已是异数。至于朝堂山水,那是男儿之事。

你如今只需在这庭院之中,吟风弄月,陪伴于我,便是最好的人生了。”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定。鱼幼薇心中微微一沉。他爱的,终究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才女,而非她全部的灵魂,包括那些不安分的、渴望更广阔天地的部分。这让她不由得想起温庭筠,那个从不因她是女子而限制她思想,甚至鼓励她“言人所未言”的师父。就在这时,门仆来报,河东夫人派人送来家书。李亿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信中,裴氏严词斥责他耽于美色、宠妾过度,有损官声,更提及家中长辈对此极为不满,责令他即刻处置。“夫君,何事忧心?”鱼幼薇关切地问。李亿收起信,勉强笑了笑:“无事,一些家中琐务。”但他眼神中的闪烁和随后几日的疏离,让鱼幼薇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压力接踵而至。裴氏家族在朝中的势力开始对李亿进行弹劾,虽未指名道姓,却暗指他“内帷不修”。李亿的仕途受到了影响,他变得焦躁不安。终于,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夜晚,李亿来到鱼幼薇的房中,脸上带着疲惫与挣扎。“幼薇,”他艰难地开口,“河东那边……催得紧。家中长辈亦动怒了。你的才名太盛,树大招风……继续留你在府中,恐于你于我,皆是不利。”鱼幼薇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她静静地看着他,问:“所以,夫君意欲何为?”李亿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道:“城西的咸宜观,观主与我有些交情。那里清静……你可暂居一段时日。

待……待风头过去,我必亲去接你回来。”咸宜观。女道士。幼薇心中冷笑。她知道,这“暂居”,多半是永别。“夫君曾言,愿护我余生,免我漂泊。”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一样刺人,“如今,这便是你的护持吗?”李亿面露愧色,急急道:“幼薇,你信我!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心中只有你一人!待我安抚好河东那边,定来接你!

我李子安对天发誓!”他的誓言在雨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鱼幼薇看着这个曾让她心生幻想的男人,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可悲。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好。”她只回了一个字。第四章 玄机咸宜观坐落在长安城西,虽非偏僻,却自有一种出世的冷清。观主是个年迈的道姑,收了李亿的丰厚“香火钱”,对鱼幼薇还算客气,给了她一处独立的小院。脱下绫罗绸缎,换上灰扑扑的道袍,摘下珠钗,用一根木簪绾起青丝。铜镜中,那个明艳照人的才女鱼幼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道士。李亿亲自送她来的,在观门外,他再次握着她的手,重复着那些苍白的承诺:“幼薇,委屈你了。暂且忍耐,我一定尽快……”鱼幼薇抽回手,神情淡漠:“李公子,请回吧。此地已无鱼幼薇,只有鱼玄机。”李亿最终黯然离去,背影消失在长安的暮色里。鱼玄机转身,走入道观幽深的大门,将那个充满承诺与背叛的世界关在身后。秋风吹动她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孤独的旗帜。夜深沉,道观里寂静得能听到落叶的声音。

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简陋的床榻前。她蜷缩在冰冷的被衾里,白日里强装的镇定彻底瓦解。巨大的孤独、被弃的屈辱、对未来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起曲江池畔的初遇,想起与温庭筠灯下论诗的温暖,想起李亿曾经温柔的笑脸……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了冰冷的现实。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她不是为了失去李亿而哭,更是为了这无法自主的命运而哭。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即便拥有惊世才华,最终的归宿依然系于男子的一念之间。哭了不知多久,眼泪流干了。她坐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月光下,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一丝决绝的冷意。既然这世间男子皆不可靠,既然礼教容不下她的才情与本性,那她又何必再拘泥于那些虚妄的枷锁?鱼幼薇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鱼玄机。

一个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一个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荒唐的人世间,活出一点不同光亮的鱼玄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寒冷的夜风吹拂面颊。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如同星河,那里有温庭筠的落拓,有李亿的妥协,有无数觥筹交错的繁华,也有无数深闺寂寂的悲辛。“寄身天地逆旅过……”她轻声念着自己当初的诗句,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凄艳的弧度,“既然如此,何不‘散与东风处处歌’?

”第五章 诗榜初立咸宜观的冬日,滴水成冰。灰墙黛瓦隔绝了长安的市井喧嚣,只余下风过松柏的呜咽和早晚课诵的经偈声。这清冷,对于初来乍到的鱼玄机而言,是刺骨的。观主静虚师太是个眉眼淡漠的老妪,收了李亿或许还有裴家?的打点,对鱼玄机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只要她不闹出太大动静,便任由她在那个独立小院里自生自灭。婢女蕙儿忠心耿耿地跟了来,主仆二人相依为命。

最初的几日,鱼玄机几乎是在绝望的冰窖里挣扎。被遗弃的屈辱、对未来茫然的恐惧,对李亿虚幻爱情的眷恋,日夜啃噬着她。她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梦中尽是温庭筠复杂的眼神、李亿决绝的背影和裴氏冷厉的虚影。病愈后,某个雪后初霁的清晨,她推开窗户,看着院中积雪覆盖的枯枝,反射着刺目的阳光。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沈薇那股不服输的现代灵魂的倔强,猛地冲破了悲戚的壳。

“我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无声无息地腐烂于此。”她对着冰冷的空气低语,眼神逐渐锐利,“鱼幼薇已经为她的天真付出了代价。现在,活着的是鱼玄机。

”既然命运将她推上了这条路,她为何不能走得更远,更彻底?第一步,是打破这死水般的寂静。她让蕙儿找来一块略显粗糙的木牌,亲自用簪花小楷写上“诗榜”二字,旁边另附一行稍大的行书:“以诗会友,不论尊卑。

”然后,将这块木牌挂在了咸宜观临街一侧、相对不那么起眼的侧门门楣上。

消息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在长安的文人圈子里炸开了锅。才女鱼幼薇出家为道,已令人唏嘘;如今她竟在道观门口设立诗榜,公然邀约天下文人论诗,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质疑、嘲讽、鄙夷之声纷至沓来。“伤风败俗”、“不安于室”的帽子一顶顶扣下来。

但与此同时,好奇者、真正慕才者、乃至心怀叵测想一睹芳容者,也开始在咸宜观外徘徊。

第一个真正叩响院门的,是位名叫李郢的年轻进士。他相貌清癯,气质沉稳,与温庭筠的豪放、李亿的温雅皆不相同。他手持一卷自己的诗稿,态度恭敬而真诚。

“闻玄机道长设榜论诗,郢不才,特来请教。”他立在院中,雪花落在他的青衫上,目光清澈,并无狎昵之意。鱼玄机在正堂接待了他。堂内陈设简陋,唯有一张旧案,几只蒲团,一个红泥小炉煮着茶,茶香稍稍驱散了寒意。她已换上道姑常穿的青色道袍,未施脂粉,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成道髻,眉宇间却有一种洗尽铅华后愈发夺目的清冽与智慧。她接过李郢的诗稿,细细品读。

他的诗风沉郁顿挫,多写民生疾苦与个人抱负,格局宏大。鱼玄机给出了几句点评,虽言语不多,却直指核心,甚至点出了他诗中某些过于隐晦的用典可能造成的隔阂。

李郢初时还有些才子见“女冠”的微妙心态,此刻却完全被她的见解所慑,肃然起敬:“道长高见,如醍醐灌顶!郢受教了!”这一次纯粹的、基于才华的交流,像一缕春风,吹散了鱼玄机心中些许阴霾。她发现,褪去“李亿如夫人”的身份,仅仅作为“鱼玄机”与人论道,竟如此畅快淋漓。李郢之后,来访者渐渐多了起来。

鱼玄机立下规矩:不论身份,只论诗文;可品茗清谈,拒涉狎戏;日落闭门,不留外客。

她以自身的才学与气度,硬是在这污名化的环境中,为自己辟出了一方相对清雅的天地。

咸宜观这方小院,竟真的成了长安一个别具一格的文人沙龙。

第六章 旧雨新知诗榜之名日盛,鱼玄机的日子也忙碌起来。她需要阅读大量的投帖诗作,需要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需要在清贫中维持这方小天地的体面。

她开始尝试作一些更加泼辣、直抒胸臆的诗,如同在无人角落悄然磨砺的匕首。这一日,院门再次被叩响。蕙儿开门后,愣在原地,回头讷讷道:“娘子……是,是温先生。

”鱼玄机正在煮茶的手微微一颤,热水险些泼出。她定了定神,淡淡道:“请。

”温庭筠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风霜与……难以掩饰的愧疚。他环顾这简陋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小院,目光最后落在鱼玄机身上,那袭青灰道袍刺痛了他的眼。“幼……玄机。”他喉头滚动,最终选择了她的道号。“温先生,请坐。”鱼玄机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对待一个寻常访客。

她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温庭筠看着她冷静疏离的样子,心中百味杂陈。

他听说了她设立诗榜的事,也听到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他既为她的大胆担忧,又隐隐为她的反抗感到一丝骄傲,但更多的,是自责。

若非他当年一力促成她与李亿……“你……在此处可好?”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干涩的问候。

“清静自在,甚好。”鱼玄机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比之后宅倾轧,仰人鼻息,此地已是桃源。”温庭筠被她的话噎住,脸上火辣辣的。他沉默片刻,叹道:“是……是我误了你。”“先生何出此言?”鱼玄机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路是我自己选的,与人无尤。若非经历此番,我或许仍是那只困在金丝笼里,只会吟风弄月的鸟儿。如今方知,天地之大,亦可由己。”她的话,带着决绝的割裂感。

温庭筠知道,那个曾对他充满孺慕与朦胧情愫的少女,已经死去了。眼前的女子,是经历过背叛、在绝境中重生的鱼玄机,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甚至可能……不再需要他。这次会面,在一种沉重而尴尬的气氛中结束。

温庭筠留下一些银钱和书籍,鱼玄机没有推辞,却也未露喜色。他离开时,背影竟有些佝偂。

旧雨的探望带来的是复杂难言的心绪,而新知的出现,则像一把野火,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空气。陈韪,是乐坊中首屈一指的乐师,尤擅琵琶。

他受某位慕名而来的文人邀请,至咸宜观为一次小型诗会助兴。那日,他抱着紫檀琵琶坐在角落,低眉信手,轻拢慢捻。乐声初时如春雨淅沥,渐渐转为金戈铁马,忽而又化作幽咽泉流,技巧精湛,情绪饱满,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也包括鱼玄机的。

诗会间隙,众人散坐闲聊。陈韪却主动走到鱼玄机面前,他的眼睛像蕴着星子的夜空,深邃而直接,带着乐师特有的、观察入微的敏感。“道长的诗,在下有幸拜读过几首。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同他的琴音,“‘寄身天地逆旅过,散与东风处处歌’……此等气魄,不似闺阁语,倒像是磊落男儿。不,即便是男儿,也未必有此胸襟。”他的赞美,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精准地切中了她内心深处那份超越性别的灵魂共鸣。鱼玄机心中微动。陈韪不等她回答,目光掠过她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以及案上那略显粗糙的茶具,忽然道:“道长一身才情,何必困守于此清苦之地?长安繁华,知己难寻,如不嫌弃,在下愿为道长引荐,或可……”他的话带着诱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还有男人对美丽才女惯有的那种占有欲。

这与李郢的纯粹敬重、温庭筠的复杂愧疚都不同。鱼玄机看着他俊美不羁的脸,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野心,心中警铃微作,却也有一种久违的、被异性强烈吸引的悸动。她知道,这是个危险的男人,他的热情可能真诚,也可能肤浅;他的承诺可能动人,也可能易碎。

她淡淡打断他:“陈乐师好意,玄机心领。然此地虽陋,心却自由。繁华与否,知己多少,皆是外物。”她顿了顿,迎上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玄机所求,非是锦衣玉食,亦非浮名虚利。”陈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征服欲:“道长果然与众不同。是在下唐突了。”他并未退缩,反而眼中兴味更浓。

自此,陈韪成了咸宜观的常客。他带来最新的坊间曲调,为鱼玄机的新诗谱曲,用他炽热的眼神和动人的音乐,发起一波波无声的进攻。

他代表着一种纯粹的、不受礼法拘束的激情,这正是此刻渴望挣脱一切、证明自己存在的鱼玄机所需要的。她在李郢那里得到尊重,在温庭筠那里看到过往,而在陈韪这里,她感受到的是欲望与被欲望。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有吸引力的女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女道士”或“才女”的符号。

第七章 风波乍起鱼玄机的名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复杂。有人真心推崇她的诗才,称她为“女中诗豪”;也有人恶意揣测她与众多男子的交往,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风流放荡”、“道观娼妓”之类的恶名,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她。

静虚师太终于坐不住了。一日,她将鱼玄机唤至静室,沉着脸道:“玄机,观内清修之地,近日流言纷扰,于你于我,于咸宜观清誉皆是有损。你……还是收敛些吧。

”鱼玄机垂眸而立,语气却不容置疑:“师太,玄机开设诗榜,与人论诗,皆在光天化日之下,秉持诗文正道,未行任何苟且之事。外界污蔑,乃心术不正者所为,非玄机之过。若因畏惧流言便自闭门户,岂非正中小人下怀?”静虚师太看着她倔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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