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的人都说，苏家那位少爷苏千尧，骨子里淌的不是血，是冰碴子混着烈酒，疯得明目张胆，也狠得不动声色。

江离歌对此深有体会。

此刻，她正缩在苏家别墅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厚重的丝绒窗帘几乎将她的身影吞没。手里端着的柠檬水早就没了气泡，冰块化得差不多了，杯壁上沁出细密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她看着不远处人群中央的那个男人——苏千尧。

今天是他的生日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是绝对的主角。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两颗扣子，露出小半截锁骨的利落线条。他手里也端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吊灯下晃出迷离的光。他听着身边人的奉承与笑语，嘴角似乎也噙着点弧度，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进半点暖光。

江离歌正看得出神，场中气氛却陡然一变。

一个穿着花哨西装、明显喝高了的年轻男人，大概是仗着家里有点底子，又或是酒精彻底烧坏了脑子，摇摇晃晃地凑到苏千尧面前，手臂大大咧咧地就要往他肩上搭，嗓门洪亮得盖过了背景的爵士乐：“苏少！嘿，哥几个都说你最近拿下南城那块地，手段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动作夸张，“可兄弟我怎么听说，是靠着……啊？是不是？”他挤眉弄眼，后面的话含糊在酒气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轻慢和试探，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一瞬间，以苏千尧为圆心，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冻成了坚冰。

原本喧闹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苏千尧脸上的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没看那醉汉，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面前那尊巨大的、足有五层的生日蛋糕。蛋糕做得极尽奢华，奶油裱花繁复，顶端用巧克力塑成的骏马扬蹄欲飞，是他的属相。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直接插进了蛋糕侧面柔软的奶油里。

动作随意得，就像只是拂开一片落叶。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他猛地抄起那一大块连着巧克力装饰的蛋糕，“啪”一声巨响，整个摁在了那醉汉笑得不知所谓的脸上！

奶油四溅，糊满了对方的头发、脸颊、昂贵的西装。那醉汉被砸得懵了，踉跄着后退两步，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死寂。

宴会厅里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

苏千尧拿起侍者及时递上的雪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一根，再一根，连指缝都不放过。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鼓膜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我苏千尧做事，需要向你解释？”

他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掠过面如土色的醉汉，和他身后那几个同样吓傻了的同伴：“拖出去。以后离城，别再让我看见这张脸。”

立刻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体型彪悍的保镖无声无息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如泥的醉汉，迅速拖离了宴会厅，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音乐适时地换了首更激昂的曲子，人们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重新开始走动、交谈，只是笑容都僵硬了许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重新端起酒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男人。

江离歌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识地往后又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完全嵌进墙壁里。这就是苏千尧，苏语禾那个传说中性格疯批、霸道无常的哥哥。她一直知道他不是善茬，但亲眼所见，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喉咙有些发干，手里的柠檬水寡淡无味。她眼神四下乱瞟，想找点更提神的东西。忽然，她瞥见身旁不远处一张摆放着空杯碟的小几下面，似乎放着一瓶开了塞的酒。酒瓶造型古朴，深色的玻璃几乎不透光，旁边还放着一只被人遗忘的、干净的水晶杯。

大概是哪位客人刚放下，就被别处吸引了注意力。

鬼使神差地，江离歌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深红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漾出醇厚的色泽，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而幽远的果香和橡木香气弥漫开来，即使她是个不懂酒的外行，也嗅得出这绝非凡品。

她做贼似的，飞快地抿了一口。

口感丝滑，层次丰富，和她以前偷喝过的语禾那些果酒、起泡酒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好东西果然就是不一样。她咂咂嘴，又喝了一大口，压惊的效果立竿见影。

正当她沉浸在偷尝禁果酒的细微刺激感中时，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下来。

头顶的光线被遮住，周围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江离歌动作僵住，心脏骤停。她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尖，然后是包裹在熨帖西裤里的长腿。再往上，是那片她刚才还在远处打量过的、敞开的衬衫领口，以及……苏千尧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不知何时脱离了人群中心，站在了她面前，垂着眼帘，正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手里还端着“赃物”的蠢样子。

江离歌吓得手一抖，杯里的酒液晃了晃，差点泼出来。

苏千尧弯下腰，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去看那杯酒。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那里，大概是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酒渍。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专注。

指尖的凉意激得江离歌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可她忘了自己是蹲着的，重心不稳，这一退，直接就要往后坐倒。

腰间骤然一紧。

苏千尧的手臂铁箍般揽住了她的腰，稍一用力，不仅阻止了她的跌倒，甚至将她整个人从地上半提了起来，迫使她不得不贴近他，站稳。

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危险的程度。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一点烟草和刚才那蛋糕奶油甜香的气息，强势地包围了她。

“江、离、歌。”他念她的名字，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玩味的腔调。

江离歌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她听见他用那副没什么起伏，却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语调说：

“你喝的，是我珍藏的，一九九零年的罗曼尼康帝。”

“……”

江离歌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罗曼尼……康帝？就算她再不识货，这如雷贯耳的名字也听过！完了完了完了！把她卖了也赔不起这一杯吧！

恐惧让她声音发颤，几乎带上了哭腔：“对、对不起……苏，苏哥哥，我不知道……我……”

“怎么赔？”他打断她，手臂依旧圈在她的腰上，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黑眸锁着她，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徒劳挣扎。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苏语禾的注意。她拨开人群急匆匆跑过来，看到眼前这架势，尤其是她哥搂在江离歌腰上的手，还有江离歌那惨白的小脸，急得直跺脚：“哥！你干什么！放开离歌！你别吓她！”

苏千尧终于侧过头，瞥了自己妹妹一眼，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转回视线，重新落在江离歌脸上，那目光深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他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千层浪。

“吓她？”

“我准备娶她。”

那句“我准备娶她”像一道惊雷，劈得江离歌魂飞魄散。

她甚至能感觉到揽在她腰侧的那条手臂，隔着薄薄的礼服布料，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温度。苏千尧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字眼里透出的疯劲，却比刚才砸蛋糕时更让人胆寒。

“哥！你胡说什么！”苏语禾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她冲上前，试图去掰苏千尧的手，“你放开离歌！你疯了吗？”

苏千尧没理会妹妹的抓挠，他的目光依旧焦着在江离歌脸上，看着她血色尽失的唇，看着她因惊恐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那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一个不折不扣的掠夺者。

“疯了？”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语禾，你什么时候见你哥开过玩笑？”

他这话是对苏语禾说的，眼睛却一秒也没离开江离歌。

江离歌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挣脱，可身体软得不听使唤，苏千尧的手臂像铁铸的，纹丝不动。她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周围的空气似乎又一次凝固了。虽然音乐还在响，虽然大多数人碍于苏千尧的威慑力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但那些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视线，充满了探究、震惊，以及看好戏的意味。苏家大少，离城有名的疯批，在自家生日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要娶他妹妹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闺蜜？

这简直是本年度离城最劲爆的八卦！

“苏千尧！”苏语禾彻底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松开她！你看你把离歌吓成什么样子了！她怎么可能会……”

“会不会，不是你说了算。”苏千尧终于松开了揽着江离歌腰的手。

骤然失去支撑，江离歌腿一软，差点栽倒，幸好苏语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离歌！你没事吧？”苏语禾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她在不住地发抖，心里又气又急，抬头怒视着自家哥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千尧没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苏语禾扯得微皱的袖口，然后弯腰，捡起了那只被江离歌慌乱中放在小几上的水晶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深红的酒液。

他拿着杯子，在指尖轻轻转了转，目光再次落到江离歌脸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掠夺感。

“酒，算你欠我的。”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人，我要了。”

说完，他不再看两个女孩煞白的脸色，转身，拿着那只杯子，径直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露台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绝和霸道。

他一离开，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一些。

江离歌几乎是瘫在苏语禾身上，手脚冰凉，心脏还在疯狂地擂鼓。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苏语禾抱着她，气得眼圈发红，不住地骂，“离歌，你别怕，别听他胡说八道！他肯定是喝多了发神经！”

喝多了吗？

江离歌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苏千尧刚才的眼神，清醒、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哪里有半分醉意？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她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我……我想回家……”她声音微弱，带着哽咽。

“好，好，我们回家，我马上送你回去。”苏语禾连声答应，扶着她，几乎是半抱半搀地穿过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快速离开了这个让她噩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