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霓虹灯在包厢里疯狂旋转，切割着昏暗的空气，像一把把五颜六色的手术刀，要把人的情绪活活剖开。林溪缩在皮质沙发的角落，手里攥着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字——“结束了”。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就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片羽毛，却砸断了她三年的青春。心口的位置空得发慌，像被人用勺子狠狠挖掉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她感觉不到眼泪，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泛着麻。她本来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的，哭到天崩地裂，哭到把这三年的委屈和不甘全都排泄出去。于是，她颤抖着手，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姐妹群里发了一条消息：“KTV，星光天地888，我emo了，速来。”她想好了，等会儿集美们来了，她要怎么开口。

先是控诉那个男人如何从一个满眼是她的少年，变成一个回微信都嫌烦的混蛋。然后，她要细数自己在这段感情里的付出与牺牲，最后，在朋友们同仇敌忾的安慰声中，痛饮三百杯，把过去彻底埋葬。完美的剧本。“砰”的一声，包厢门被推开，第一个冲进来的是赵月。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蜡黄，曾经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发此刻像一蓬枯草。她一屁股坐到林溪身边，没等林溪酝酿好的悲伤情绪开闸，就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溪溪，我完了。

”赵月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们公司，那个画大饼画了三年的老板，昨天连夜跑路了！我他妈半年工资一分没拿到，现在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

”林溪刚涌到眼眶的泪，硬生生被这句话给逼了回去。她看着赵月那张比鬼还憔ें悴的脸，准备好的满腹心酸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半年？这么多？

”林溪的同情心瞬间压过了自怜。“可不是嘛！说项目回款就发，项目回款就发，我信了他的邪！现在好了，人去楼空，劳动仲裁排队都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赵月说着，眼圈就红了，是真的红，里面布满了血丝，是熬了无数个通宵加班留下的烙印。

林溪张了张嘴，那些关于爱情的伤痛突然就显得有些轻飘飘。她拍了拍赵月的背，把刚点的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没事，钱财身外之物，工作可以再找，你这么有能力，不怕的。先吃点东西，别气坏了身子。”她像个知心大姐姐，温柔地安慰着，心里却有点蒙。

剧本，好像从第一页就开始跑偏了。没过多久，门又开了，这次是李雯雯。

李雯wen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粉色连衣裙，脸上挂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她飘到沙发上，拿起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就灌下去半瓶，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姐妹们，我可能……需要去挂个精神科了。”李雯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迪斯科球，“我谈了八个月的‘联合国维和部队特种兵’，上周说在叙利亚执行任务被炸断了腿，急需二十万手术费……”林溪和赵月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你不会……打钱了吧？

”赵月小心翼翼地问。李雯雯缓缓地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把我所有的积蓄，还有我妈给我存的嫁妆，凑了二十万，全给他打过去了。然后……他就把我拉黑了。”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首被调成静音的MV在屏幕上无声地播放着帅哥美女的缠绵。“他说他爱我，说等他回国就娶我，还给我看了他穿着军装的照片，那么帅……”李雯雯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怎么会是骗子呢？他每天都给我发‘宝贝早安’，‘宝贝晚安’的啊……”林溪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的分手，跟这二十万真金白银的诈骗比起来，好像连个前菜都算不上。她拿起另一瓶啤酒，递给李雯雯，声音干涩：“没事，就当花钱买个教训，认清了一个人渣。钱没了可以再赚，你人没事就好。来，喝！”她再次扮演起安慰者的角色，感觉自己的悲伤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在三个成年人的惨剧面前，被衬托得格外不懂事。

第三个到的是陈菲。她几乎是冲进来的，一进来就把包往桌上一甩，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操！这日子没法过了！”陈菲的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但今天却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绝望，“我儿子才刚上幼儿园，天天发烧感冒，我一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带娃，累得像条狗。那个天杀的王八蛋，回家就知道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今天居然跟我说，他妈催我们生二胎了！

”陈菲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指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她老公就站在那里：“他说什么？

他说趁着他爸妈现在还能动，赶紧再生一个，以后好有人帮忙带！我带他个香蕉棒棒锤！

一个我都快养不起了，还二胎？他那么能耐，怎么不自己去生啊！

”赵月默默地递过去一张纸巾，李雯wen也暂时从被骗的悲痛中抽离出来，同仇敌忾地骂道：“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离！必须离！”林溪已经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被拖欠工资而焦虑，这个因为被网恋诈骗而心碎，这个因为被催生二胎而崩溃的朋友们，再想想自己那个只是因为“感觉淡了”就分手的男朋友……她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破事，矫情得有点可笑。她默默地又开了一瓶酒，刚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包厢的门第四次被推开了。

这次，门口没有出现人影，只有一阵轻微而独特的“咕噜咕噜”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孙静，那个平时最文静、最爱笑的孙静，坐在轮椅上，自己缓缓地摇着轮子进来了。包厢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旋转的霓虹灯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漂亮的裙子，只是那双曾经能穿着高跟鞋跑遍全城的腿，此刻无力地搭在脚踏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费力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和一丝自嘲。不需要任何言语。这一刻，什么欠薪，什么诈骗，什么催生二胎，甚至包括林溪自己那点失恋的酸楚，在这一架轮椅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奢侈。

林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起身走过去，蹲在孙静的轮椅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孙静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没事，路上出了点小意外。别这么看着我，今天不是你失恋，你才是主角吗？”她越是这么说，林溪心里越是难受。就在这压抑又诡异的气氛中，包厢门第五次开了。一个穿着潮牌，喷着昂贵香水的身影闪了进来，是她们朋友里唯一的男性，小白。小白长得眉清目秀，是时下最流行的小奶狗长相。他一进来就瘫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只是脸色惨白，眼神飘忽。

“你怎么也蔫了？”赵月有气无力地问。小白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浑身一个激灵，像被电击了一样，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变得卑微又谄媚。“喂，王姐……我在外面呢……跟几个朋友聚聚，他们心情不好……”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小白的脸瞬间白得像一张纸。“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马上就回去！真的，马上！

”他对着电话点头哈腰，仿佛对方就在眼前。“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您别生气，生气对皮肤不好……”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乞求：“今天能不能……别用蜡烛了？求您了，姐……那玩意儿烫着真的疼……”“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小白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僵硬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放下手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倒在沙发上。整个包厢，死寂。赵月、李雯雯、陈菲，包括轮椅上的孙静，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似的眼神看着他。

林溪也愣住了。她脑子里那点关于分手的悲春伤秋，在“别用蜡烛”这四个字面前，被轰得渣都不剩。她环顾四周。一个被欠薪半年的社畜。一个被骗光积蓄的恋爱脑。

一个在丧偶式婚姻里挣扎的宝妈。一个……原因不明但坐上了轮椅的昔日跑酷少女。

还有一个，正在被富婆用蜡烛进行身心双重“教育”的小白脸。而自己呢？只是失了个恋。

林溪突然觉得一股荒谬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哭笑不得的豪迈。

她默默地看着茶几上那堆没开的啤酒，又看了看这群比她惨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难友”们。

她那点小情小爱，在人间疾苦的盛宴面前，简直就是一碟开胃小咸菜。去他妈的失恋！

去他妈的王八蛋！林溪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桌上的麦克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没有点那首准备用来缅怀爱情的《体面》，而是对着麦克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服务员！”门外的服务生被吓得一个哆嗦，推门探进头来。

林溪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麦克风，像个即将出征的女王，扫视着她这群愁云惨淡的“残兵败将”，气吞山河地宣布：“先来四箱啤酒！不够再加！

今天谁也别想清醒着走出这个门！我请客！”第2章服务生小哥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看看林溪手里高举的麦克风，又看看包厢里这一圈神色各异、气氛诡异的“伤心人”，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敢问“姐你确定吗”。四箱啤酒，这架势不像是来唱歌的，倒像是来……火拼的。“听不懂人话？”林溪把麦克风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气势比讨债的还凶，“再加两盘毛豆，一盘花生，快点！

”服务生一溜烟跑了，仿佛身后有富婆拿着蜡烛在追。包厢里，剩下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林溪，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被镇住的茫然。还是赵月先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林溪的胳膊：“溪溪，你……没事吧？你不是失恋了吗？

这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林溪一屁股坐下，拿起一瓶刚开的啤酒，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起一阵刺激的寒意，却意外地浇熄了心口那团憋闷的火。

她抹了把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光芒。“失恋？

”她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跟你们比起来，我那点破事算个屁！

”她一指赵月：“你，被黑心老板坑了半年工资，房租都交不起了。”再一指李雯雯：“你，被‘联合国维和部队’骗了二十万嫁妆本。”又指向气鼓鼓的陈菲：“你，老公是个人形摆件，还想让你当母猪下崽。”她的手指缓缓移向孙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静静，你……”她顿了顿，没忍心说下去。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瘫软如泥的小白身上：“还有你，正在水深火热地接受富婆的‘烛光教育’。

”林溪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磕，酒沫飞溅。“姐妹们，兄弟！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什么情啊爱啊，在生存面前，都是弟弟！我本来是叫你们来安慰我的，结果呢？

我发现我活得像个天堂里的公主！”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像一挂点燃的鞭炮，把包厢里沉闷压抑的空气炸得七零八落。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顿悟”给整不会了。

很快，服务生推着小车，把四箱啤酒跟小山似的堆在了墙角。冰镇的玻璃瓶身冒着白气，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绿色士兵。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开始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妈的，说得对！”陈菲第一个响应，她“砰”地一声撬开一瓶酒，跟林溪狠狠一碰，“去他妈的二胎！

老娘今天不把他骂到狗血淋头，我就不姓陈！”她仰头灌酒，动作比男人还豪迈，仿佛喝下去的不是啤酒，而是反抗封建夫权的一腔热血。李雯雯也晃晃悠悠地拿起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