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风铃榕树下，石桌棋盘旁围满了人。

我叫高凡，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普通的，那就是我对五子棋异乎寻常的执着，以及与这份执着完全不匹配的、烂得出奇的棋艺。

我的额头见了汗，手指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指尖的汗让那枚塑料棋子变得滑溜溜的，好几次都差点掉下去。

对面，戴着草帽的秦大爷端着个大号搪瓷茶缸，悠哉地吹了吹水面上漂着的几根茶叶梗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那姿态，就好像胜负早已注定，现在只是在等我走完这个必经的流程。

棋盘上，黑子已成连珠之势，张牙舞爪地盘踞在中腹，只差最后一颗，便可给我这盘棋画上一个句号。一个黑黢黢的，代表失败的句号。

周围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们议论声不高，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我耳朵里。

“第九十九盘了。”一个声音说。

“这小伙子真有毅力。”另一个声音接上。

“毅力？我看是犟。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是孙大妈，她嗓门最大，每次都说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烦躁压下去。不能输，至少不能输得这么难看。我的目光在棋盘上扫来扫去，像个没头苍蝇，试图寻找那万分之一的生机。可棋盘上，白子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像一群溃败的散兵游勇，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最后，我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将白子放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落子的声音很轻，带着我的不甘心。

秦大爷的茶缸轻轻落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这声音像个信号。他从棋盒里慢悠悠地拈起一枚黑子，两根粗糙的手指夹着，像夹着一片无关紧要的树叶。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伸，那枚黑子就按在了那个决定性的交叉点上。

“啪！”

声音清脆。五子连星，大局已定。

人群中发出一阵轻微的叹息和压抑不住的笑声。像是看了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终于等到主角谢幕。

“小高啊，明天再来？”秦大爷笑呵呵地看着我，露出一口被茶水染得发黄的牙，“你这棋艺，还是得多练练。你看你这步棋，走得就没道理嘛。”

我盯着棋盘，脑子里一片空白。输了。第九十九次。从暑假开始到现在，我每天都来这个公园，每天都找秦大爷下棋，一次都没赢过。他就像一座山，一座我怎么也翻不过去的山。

周围的人开始散了，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说着“小伙子不错了，能跟老秦下这么久”之类的安慰话。可这些话听在我耳朵里，比直接嘲笑我还难受。

秦大爷开始收拾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进棋盒。他的动作不快，却很有条理。

“再来一盘。”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秦大爷捡棋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有些意外。“还来？天都快黑了。”

“就一盘。第一百盘。”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大概是被我那股子犟劲给逗乐了，摇了摇头，把刚收好的棋子又倒了出来。“行，行，就陪你下这第一百盘。下完赶紧回家吃饭。”

重新摆好棋盘，我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没用。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的汗更多了。第一百盘，这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开局依旧是我惯用的套路，秦大爷也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的棋路大开大合，看似随意的几步，却总能把我精心构筑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棋局很快就进入了中盘。我的额角渗出了更多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我能感觉到，我又落入了下风。秦大爷的黑子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而我的白子，就是网里的鱼。

“小高，你这里要是再不想办法，可就没机会喽。”秦大爷呷了一口茶，好心提醒我。

我当然知道。棋盘上，他的黑子已经形成了两个“活三”，下一步无论堵哪边，另一边都能连成四，再下一步，就是绝杀。一个无法破解的双三杀。

绝望。一种彻头彻尾的绝望感淹没了我。我看着那颗即将落下，给我判处死刑的黑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是能把秦大爷那颗关键的黑子，从棋盘底下抽走，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荒唐至极，却无比强烈。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从我自己的裤兜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