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药罐与白梅陈砚是在连续加班半个月后，第一次把自己疼醒的。凌晨三点，胃里像有把钝刀在反复搅，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他扶着墙挪到客厅，指尖在药箱里翻找时，摸到个冰凉的玻璃罐 —— 是奶奶生前给他装胃药的罐子，磨砂玻璃上刻着小小的梅花，罐口的软木塞早就失去了弹性。翻遍整箱，只找到半盒过期的胃药，塑料板上的铝箔氧化发黑，像结了层霜。窗外的雨敲着防盗窗，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潮湿的风钻进来，卷起地板上的几片落叶。

这是他在建安路老小区住的第三年，602 室的门牌掉了半块漆，门口的鞋架上总摆着双没人穿的女士棉拖 —— 是前房东落下的，他没舍得扔，总觉得留着点什么，房间能少点冷清。作为建筑设计师，加班是常态。

上个月为了赶商业楼设计稿，他连续一周睡在公司，三餐全靠便利店的饭团解决。

慢性浅表性胃炎早就找上了门，最近连带着焦虑症也犯了 —— 上周提交的稿子被甲方打回第五次，总监把图纸摔在他桌上，指节敲着桌面：“陈砚，再改不好就卷铺盖走人！” 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站在燃烧的图纸堆里，火苗舔着他的裤脚，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陈砚蹲在地上缓了会儿，撑着柜子起身想烧点热水。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厨房台面上亮着点白 —— 是个白瓷碗，碗沿有圈浅青的花纹，像他奶奶以前用的那只。碗里是温的小米粥，上面漂着几粒切碎的山药，山药丁切得大小均匀，显然是仔细处理过的。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清瘦，墨水带着点晕开的痕迹：“胃不好别空腹，粥温过了，凉了再热两分钟。”他愣了愣，第一反应是上周来帮忙收拾房间的同事林瑶落下的。可指尖触到碗沿时，忽然想起林瑶昨天已经出差去了苏州，临走前还发消息吐槽：“你这破胃再折腾，下次我就得去医院看你了。”“谁啊？” 陈砚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喊了声，只有水龙头滴水滴的声响回应他。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 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他端起碗，粥的温度刚好贴着手心。喝第一口时，陈砚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 小米熬得糯糯的，山药炖得入口即化，连盐都放得刚刚好，是他胃不舒服时最想吃的味道。奶奶走后，就再也没人这么细心地为他熬粥了。

把碗洗干净放回橱柜时，陈砚又瞥见阳台角落多了样东西 —— 株白梅。不是塑料花，是带着新鲜花苞的植株，栽在青釉瓷盆里，瓷盆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盆底还沾着点湿土。

他明明记得昨天打扫阳台时，那里还只有个落满灰的旧花盆，里面的土早就板结了。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越来越多。早上出门时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晚上回来总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玄关，衣领还细心地翻出来；画到一半的设计图被穿堂风吹乱，转身去拿尺子的功夫，图纸又恢复了原样，连折痕的角度都和之前一模一样；最离谱的是前天，他因为焦虑症整夜没睡，天快亮时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哼歌，调子很轻，是首老掉牙的《茉莉花》，像小时候外婆坐在摇椅上哼的那样，他竟真的抱着抱枕，慢慢睡着了。陈砚开始在房间里留纸条。第一张贴在冰箱上：“请问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 傍晚回来时，纸条旁边多了行小字，墨水是淡蓝色的：“苏晚，住在这里很久了。

”第二张他犹豫了很久，才用铅笔写下：“你…… 是 ghost 吗？

” 特意用了英文，好像这样能让问题不那么直白。第二天早上，纸条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幽灵，幽灵的头顶还顶着朵小梅花，花瓣画得格外认真。

第三张纸条，陈砚盯着空白的纸看了十分钟，才写下：“你怕我吗？” 他其实不怕，甚至有点庆幸 —— 孤独太久，连这种 “被人惦记” 的异常，都让他觉得莫名安心。

这次的回复来得很快，就写在他的字迹旁边，墨水还是淡蓝色的：“你不怕我就好。

你胃不好，别总吃外卖，楼下菜市场东门的王阿婆，豆腐做得很嫩，适合做豆腐羹。

”陈砚看着那句 “你不怕我就好”，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的鬼片，里面的鬼不是青面獠牙就是怨气冲天，可这个叫苏晚的 “邻居”，却总在提醒他吃饭、睡觉，像个操心的长辈。周末早上，他试着按照苏晚说的，去楼下菜市场找王阿婆。东门的豆腐摊很好找，挂着块蓝布帘，上面绣着 “王记豆腐”。

阿婆看见他，笑着问：“小伙子，要嫩豆腐还是老豆腐？”“嫩豆腐，做豆腐羹。

” 陈砚接过豆腐，忽然想起什么，“阿婆，您认识一个叫苏晚的姑娘吗？

”王阿婆的手顿了顿，擦了擦围裙：“苏晚啊，认识，以前总来我这儿买豆腐，每次都要嫩豆腐，说要做给妹妹吃。去年秋天之后，就没见过了。”陈砚的心轻轻颤了下，拿着豆腐往回走。路过便利店时，他又买了根黄瓜和一小瓶香油 —— 上次和林瑶视频时，无意间提过喜欢吃醋拌黄瓜，没想到苏晚竟记着。回到家，刚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 —— 不是食物的味道，是清冽的梅香，像雪天里揉碎的梅花，混着点豆腐羹的鲜气，轻轻裹住他的手腕。厨房的小锅里，豆腐羹正冒着热气，嫩豆腐切成小块，飘着葱花，汤色清亮。旁边的白瓷盘里，醋拌黄瓜摆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点白芝麻。“苏晚？” 陈砚对着空气轻声喊，声音有点发颤。

阳台的风铃忽然响了一下，是他去年在古镇买的蓝印花布风铃，平时很少有风会吹到。

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形成细碎的光斑，光斑里慢慢浮起个淡淡的影子 —— 像裹在薄纱里的月光，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孩的身形，站在白梅旁边，手里好像还捏着片刚掉的花瓣。“我…… 能看见你一点。

” 陈砚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不是因为害怕。影子顿了顿，慢慢往他这边挪了挪。

梅香更浓了些，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落在花瓣上的雨丝：“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第二章 图纸与画稿陈砚的焦虑症开始好转，是从苏晚帮他改设计稿的那个深夜开始的。

那天他对着电脑改到凌晨两点，眼睛酸胀得厉害，屏幕上的线条都开始发虚。

甲方要求 “新中式与现代风结合”，他试了无数种方案，要么太传统，要么太冰冷，始终找不到平衡点。图纸上的铅笔痕迹画了又擦，橡皮擦屑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像撒了把碎雪。他揉着太阳穴叹气，指尖刚碰到咖啡杯，忽然觉得肩膀上有阵很轻的凉意 —— 不是空调的冷风，是像有人用羽毛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带着点梅香的清冽。“你试试把窗棂的线条改得软一点。

” 苏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更清晰些，“别用直线，用带点弧度的，像梅花的枝桠那样，冬天结冰的时候，枝桠会弯，却不会断。”陈砚愣了愣，低头看着图纸上生硬的直线。他想起阳台那株梅树的枝桠，确实是带着弧度的，即使被风吹得晃动，也透着股韧劲。他拿起铅笔，按照苏晚说的，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 —— 带弧度的窗棂线条，搭配现代感的玻璃幕墙，竟真的比之前和谐多了，像把春天的梅枝，嵌进了冰冷的建筑里。“你怎么懂这个？

” 陈砚回头看，阳光里的影子正对着图纸的方向，好像在认真看他修改。

影子的轮廓比早上清晰些，能隐约看出她穿着件浅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好像还随着呼吸轻轻动了动。“以前学过一点画画。” 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含着颗糖，“我大学读的是美术教育，最喜欢画花，尤其是梅花。那时候在画室，总对着窗外的梅树画一下午，老师说我画的梅枝，有‘韧劲儿’。”“美术教育？

” 陈砚有点惊讶，“那你以前是老师？”“没来得及。” 苏晚的声音轻了些，“刚毕业就查出身体不好，一直在治病，后来…… 就住在这里了。”陈砚没再追问。

他能听出苏晚语气里的遗憾，像没喝完的茶，还留着点余温。那天晚上，他改完图纸时，天已经亮了。苏晚帮他把画稿整理好，还在图纸的角落画了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用的是淡蓝色的墨水，和之前写纸条的颜色一样。从那以后，陈砚总在画图纸时和苏晚聊天。他说甲方的奇葩要求：“上次那个老板，让我在商业楼顶层加个‘空中花园’，还要种满玫瑰，说要‘浪漫感’，根本不考虑承重。

” 苏晚会笑着说：“那你可以在图纸上画点梅花，告诉她梅花更有风骨。

”他说大学时的糗事：“有次和室友在宿舍煮火锅，被宿管阿姨抓了现行，火锅底料都被没收了，我们蹲在走廊里，把剩下的青菜生吃了。” 苏晚的影子会晃一晃，好像在笑：“我大学时也偷偷在宿舍煮过粥，用的是迷你电煮锅，煮到一半跳闸了，整层楼都没电，我们吓得把锅藏在衣柜里。

”他说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外婆家有棵老梅树，比我还大，每年冬天开花时，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外婆会摘几朵泡在酒里，说喝了能暖胃，我总偷着尝，结果醉得抱着梅树哭。” 说到这里，陈砚的声音有点哑，“外婆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还惦记着我的胃，说等开春了给我煮山药粥。”空气安静了会儿，梅香忽然浓了些，像轻轻裹住他的肩膀。“外婆肯定还在惦记你。” 苏晚的声音很轻，“就像我惦记我妹妹一样，不管在哪里，都会想着。”陈砚渐渐发现，苏晚的影子会随着光线和天气变化。晴天阳光足的时候，影子会清晰些，能看见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上；阴雨天光线暗，影子就会变得很淡，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只有梅香能证明她在身边。有次下大雨，陈砚加班回来，浑身都湿透了。刚进门，就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 他明明记得出门时关了。沙发上放着条干毛巾，是他去年买的，一直放在衣柜顶层，连他自己都忘了。“快擦擦，别感冒了。” 苏晚的声音带着点急，“我帮你把热水烧好了，在厨房的壶里。”陈砚拿起毛巾擦头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小时候下雨，外婆总会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干毛巾，嘴里念叨着 “慢点跑，别摔了”。这种被人牵挂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苏晚，” 陈砚对着空气说，“你为什么会留在这儿？” 他查过资料，说人死后滞留人间，大多是因为有未完成的心愿，像被线牵着的风筝，没办法飞远。苏晚的影子顿了顿，落在地板上的光斑好像都慢了些。

“我在等一个人，想把一幅画送给她。”“什么画？”“一幅梅花图，画的是我外婆家的老梅树。” 苏晚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我妹妹苏晓，小时候总吵着要去外婆家看梅树，说电视里的梅花都是假的，想看看真的。我答应她，等我画好了，就把画送给她，带她去外婆家。可还没画完，我就……”后面的话她没说，陈砚却懂了。他看着阳台那株梅树，花苞已经鼓了些，好像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想起那句没来得及实现的 “带您去湿地公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有点疼。“你妹妹现在在哪里？” 陈砚问。“不知道。

” 苏晚的声音带着点怅惘，“我走之后，我妈妈带着她搬去别的城市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以前她总说，长大了要当幼儿园老师，喜欢小孩子。”陈砚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想帮苏晚，不是因为她帮过自己，而是因为那种 “有心愿没完成” 的遗憾，他太懂了 —— 像心里缺了块拼图，怎么找都找不到。“我帮你找。” 陈砚脱口而出，“你记得你妹妹的名字，还有她以前上学的地方吗？我帮你查。”苏晚的影子明显晃了晃，好像很惊讶。过了会儿，她才轻声说：“她叫苏晓，以前在市实验小学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还得了学校的‘绘画奖’，画的是梅花，和我教她的一样。

她喜欢穿红色的裙子，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左边的梨涡比右边的深一点。

”陈砚把这些细节都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写得格外认真。“好，我去查。

” 他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又想起什么，“我们一起找，肯定能找到。”那天下午，陈砚没去公司，坐在电脑前查市实验小学的信息。苏晚的影子落在键盘旁边，偶尔会提醒他：“这个年份不对，苏晓是 2015 年上的小学，你看的是 2018 年的校友录。”“我记得学校门口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姓刘，苏晓总吵着要吃糖葫芦，我每次都要跟她说‘吃完再吃饭’。

”他翻遍了市实验小学的旧论坛、校友群，甚至还联系了以前的班主任。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发烫，苏晚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偶尔会递来一张纸巾 —— 他没看见她怎么拿的，只觉得手边忽然多了张叠得整齐的纸巾，带着点梅香。夕阳西下时，陈砚终于在一个 “市实小 2015 级家长群” 里找到线索。

群主是个叫 “李姐” 的人，听说他在找苏晓，沉默了很久才回复：“苏晓啊，我记得，以前总跟在她姐姐后面，像个小尾巴。她妈妈在 2020 年的时候，带着她搬去临市了，好像是去投奔亲戚。我听说，苏晓现在在临市的星光幼儿园当老师，和她姐姐以前想的一样。

”“找到了！” 陈砚激动地站起来，差点碰倒椅子。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苏晚的影子明显亮了些，像被夕阳染透的薄纱，连裙摆的弧度都清晰了些。“真的吗？

她…… 她还好吗？” 苏晚的声音带着点颤，像刚哭过。“应该很好，做幼儿园老师，肯定很温柔。” 陈砚看着群里的消息，心里也跟着雀跃，“李姐说她明天会帮我联系苏晓，等拿到联系方式，我们就去找她。”那天晚上，陈砚睡得特别香。没有梦见烧着的图纸，也没有胃里的绞痛，只梦见一片梅林，雪落在花瓣上，苏晚站在梅树下，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对着他笑。梦里的梅香，和现实里的一模一样，清冽又温暖。

第三章 豆腐羹与旧照片找到苏晓的联系方式，花了三天时间。李姐一开始没敢轻易给电话，怕陈砚是骗子。直到陈砚把苏晚画的梅花图拍了照片发过去，李姐才松口：“这画我见过，苏晚以前总带着，说要画好了给苏晓。” 她给了陈砚一个微信号，备注是 “晓”，头像是个小女孩的手，握着朵梅花。陈砚加了苏晓的微信，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小时，才慢慢打出：“你好，我是陈砚，我认识你姐姐苏晚。” 发送成功后，他握着手机，手心都出了汗。过了半小时，苏晓才回复，消息带着点犹豫：“我姐姐？她…… 她怎么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陈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说。苏晚特意叮嘱过，别告诉苏晓她已经不在了，就说 “姐姐最近忙，没时间来看你，托我把东西带给你”。

他斟酌了很久，才回复：“苏晚很好，就是最近在外地工作，走不开。

她想起以前答应要送你一幅画，刚好我最近要去临市出差，就托我把画带给你。

”苏晓的回复来得很快：“好啊！我在临市的星光幼儿园上班，周末有空。你什么时候来？

我请你吃饭！” 后面还加了个笑脸的表情，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出发去临市的前一天晚上，陈砚和苏晚一起整理那幅梅花图。画稿放在苏晚以前的画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