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深处，夜宴正酣。

丝竹管弦之音靡靡，缠绕着雕梁画栋，氤氲酒香与美人胭脂气混杂，弥漫在暖融的空气里。高位之上，太子顾逸半倚着软枕，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襟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一手随意把玩着琉璃酒盏，另一手揽着一位新献上的江南美人，那美人云鬓花颜，正含羞带怯地将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递到他唇边。

底下几位宗室子弟或坐或卧，言笑无忌，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瞟向主位，带着敬畏与讨好。

“殿下，”一个略显肥胖的郡王世子晃着酒杯，凑趣道，“听闻昨日西狄进贡了十名舞姬，个个身段妖娆，能作掌上舞，何时让我等也开开眼？”

顾逸漫不经心地咽下葡萄，指尖划过美人下颌，引得她一阵轻颤。他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慵懒而倨傲的笑意：“急什么？孤还未尝鲜，倒叫你们惦记上了。”

众人一阵哄笑。

又一人道：“殿下阅美无数，自是眼界极高。不知如今这满朝上下，可还有能入您眼之人？”

顾逸闻言，眸光懒懒一扫，似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美人如花，各有其态，孤自是爱不尽。至于那些无趣之人……”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玩味，声音拖长了些，“譬如孤那表弟，长信侯府的那位世子——秦霄，整日里冷着张脸，像是谁都欠他万八千两银子，岂非大煞风景？”

座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长信侯世子秦霄，其母乃是当今圣上嫡亲的妹妹昭阳长公主，身份尊贵，且年少成名，才华出众，只是性子冷僻，不喜交际，是朝中有名的“冰人儿”。太子殿下虽是其表兄，但这般当众调侃，也唯有他敢了。

那胖世子赶紧打圆场：“秦世子……确是不苟言笑，想来是潜心学问武功之故。”

“是啊，”顾逸端起酒杯，眼底幽光浮动，似笑非笑，“他呀，除了那张脸还能看，浑身上下，怕是找不出半分趣处。”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问起西域新到的香料，仿佛方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顾逸挥退左右，独自一人立在东宫最高的凌云阁廊下，夜风吹散了他身上几分酒意，那双总是含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深沉难测。他望着皇城西北方向，那里是长信侯府所在。

内侍省大太监高无庸悄步上前，低声道：“殿下，夜深露重，该歇了。”

顾逸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带着一丝凉意：“孤那好表弟，近日在做些什么？”

高无庸躬身回答：“回殿下，秦世子一如往常，每日卯时起身练剑，辰时读书，午后或去京畿大营巡视，或是在府中处理事务，并无特别。”

“无趣。”顾逸轻哼一声，顿了顿，又问，“前几日孤让你送去的那方紫檀木嵌玉镇纸，他收了？”

“收了，世子……让老奴代他谢过殿下赏赐。”高无庸头垂得更低。

“谢？”顾逸挑眉，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俊美的脸庞，那神情似嘲非讽，“怕是转头就扔进库房落灰了吧。”

高无庸不敢接话。

顾逸沉默片刻，忽然问：“父皇近日龙体如何？”

“陛下圣体安泰，只是……近日召见三皇子殿下的时候，似乎多了些。”高无庸小心翼翼地说道。

顾逸眼神微凝，一丝冷厉闪过，随即又恢复如常。“老三？”他轻笑，“跳梁小丑罢了。明日监国，可有要紧事？”

“并无大事，只是西境军饷……”

“知道了。”顾逸打断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高无庸躬身退下。

顾逸再次望向黑夜，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栏杆上敲击着。秦霄……他那冷得像块冰、硬得像块石头的表弟。想到那双总是清澈冷冽、从不曾为他起过波澜的眼眸，顾逸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与……破坏欲。

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无论是江山，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