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跟不要钱似的，往人身上猛晒。

程澈眯着眼，用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扇着风，慢吞吞地挪向苍蓝大学的校门口。他不是来报到的，他是来认错的。昨天他睡过头，完美错过了新生报到的截止时间。

辅导员电话里的声音没什么情绪：“程澈是吧，自己去北区三号仓库，把里面打扫干净，什么时候弄完，什么时候来找我拿报到单。”

行吧，劳动改造。程澈认命地想。

三号仓库又旧又大，空气里飘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尘土的颗粒感，呛得人鼻子发痒。程澈找到一把缺了几撮毛的扫帚，刚挥了两下，就在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柜底下，发现了一堆碎纸片。

强迫症让他蹲下身，把它们一片片捡起来，在地上拼凑。

那是一张被撕碎的照片，又被人用胶带歪歪扭扭地粘好了。很显然，粘照片的人没什么耐心，边角都翘着。

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的侧影，背景像是某个老旧的图书馆。

“这年头还有人玩这么复古的失恋戏码？”程澈小声嘀咕。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照了进来，将他笼罩。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幅曝光过度的剪影。她没说话，径直走到程澈面前，停下。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这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阴影笼罩下来，程澈抬起头。

女生很高，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瓷器。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只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冰霜，冷得能把人冻住。

这不是苍蓝大学贴吧里置顶三天的那位新生校花，陆结衣吗？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程澈手里的那张破照片上，瞳孔似乎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然后，那冰冷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程澈的脸上，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研究。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审视，有探究，有压抑的激动，甚至还有一丝……惊惧？

程澈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你在找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程澈的大脑宕机了一秒。这位校花大人难道是学生会的？来检查新生劳动改造的成果？可这仓库荒废得耗子都快饿死了，有什么好查的。

他举了举手里的破扫帚，又指了指这空旷得能跑马的仓库，最后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灰，用一种略带懒散的语气，实话实说：“找个饭碗。”

混个文凭，找份工作，可不就是为了找个饭碗么。

然而，就是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让眼前的陆结衣浑身剧烈一震。

她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诅咒。

前世，在她和那个男人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她满心欢喜地捧出托人从景德镇寻来的孤品天青釉饭碗，作为礼物。那个男人却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接过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他笑着，用那双曾经无比温柔的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陆结衣，我从来就没想过要你的饭碗。我想要的，是你们陆家这口锅。”

那一天，他撕下了所有伪装，拉开了陆家覆灭的序幕。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场景，相似的物件——破碎，粘合，毁灭的预兆。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腔调，说出了那句触发她所有噩梦的暗语。

“找个饭碗。”

是他。

绝对是他。

那个将她和她的家族拖入深渊的男人，叶明轩。

陆结衣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强烈的恨意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她重生回来，最想做的事就是找到叶明轩，在他还未成气候之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可她没想到，命运的惯性如此强大，他们竟然以这种方式，这么快就见了面。

程澈看着眼前校花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跟川剧变脸似的，心里直犯嘀咕。

自己说错话了？“饭碗”这个词是学校的什么禁忌吗？

“同学，学校仓库归后勤管，你要查业绩，出门左转找王大爷。”程澈晃了晃手里的破照片，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沉默，“还是说，这照片是你的？不好意思啊，我给拼回来了，虽然手艺不怎么样。”

陆结衣猛地回过神，她死死地盯着程澈那张脸。

普通，但耐看。眼神里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懒散，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撇着，透着点玩世不恭。和前世记忆里那个衣冠楚楚、永远挂着温和假笑的叶明轩，简直判若两人。

可那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伪装。他一定是在伪装！

前世的叶明轩，不就是靠着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吗？他现在出现在这里，拿着这张照片，说出这句话，绝不可能是巧合！这是命运的剧本，在提醒她，仇人就在眼前！

“不，不是我的。”陆结衣的声音冷硬如冰，“我只是来看看，学校的仓库有没有被闲杂人等弄脏。”

她刻意加重了“闲杂人等”四个字。

程澈挑了挑眉，得，这是嫌弃上自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懒得跟这位大小姐计较。“行，那我继续打扫了，您请便。”

说完，他拎着扫帚，走到仓库的另一头，开始一下一下地扫地，再也没看陆结衣一眼。

陆结衣站在原地，看着程澈的背影。那背影挺拔，但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松弛感，和她记忆里那个永远紧绷、野心勃勃的叶明轩截然不同。

她开始感到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是巧合？

不。绝不可能。重生这种事都发生了，任何巧合背后，都可能藏着剧本的恶意。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深吸一口气，陆结衣压下心头的杀意，转身离开了仓库。

当务之急，不是立刻报复。而是要彻底隔绝和这个男人的一切联系，让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她绝不会再给“剧本”任何上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