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我是个废人。

一个断了手指、毁了前程的穷酸秀才，一个爬进赌坊妄图回本的蠢货。

他们叫我跪下。

用沾着酒水的靴子踩在我的脸上，笑我连条狗都不如。

他们当着我的面，烧掉了我爹娘的灵位，说死人要那么体面干什么。

他们不知道。

从我踏进这家“通天阁”的第一步起，他们就已经是死人了。

我不是来赌钱的。

我是来收债的。

用他们的命，用他们的一切，来还我失去的那三根手指，和我全家的血。

这场赌局，我下的注，是我的命。

而他们的筹码，是整个王府，乃至这半壁江山。

洗牌吧。

该我坐庄了。

通天阁。

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我回来了。

三年前，我从这里被人拖出去，像条死狗。

那时候我还是状元郎，是圣上钦点的天子门生，骑着高头大马，风光无限。

然后，我进了这里。

一夜之间，家产败光，前程尽毁，还被剁了三根手指。

右手的三根。

握笔的手。

今天，我又站在了门口。

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袖口空荡荡的。

守门的护院上下打量我，眼神跟看一坨路边的屎没两样。

“滚滚滚，没钱别在这碍眼。”

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扔在地上。

几枚铜板散落出来，叮叮当当。

“够吗？”我问。

护院笑了，是那种最恶心的嘲笑。

“够买口棺材。进去吧，穷鬼。”

我跨过门槛。

里面还是老样子。

烟雾缭绕，酒气熏天，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浪笑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空气里全是钱的味道，还有人性的腐臭。

我喜欢这味道。

它让我清醒。

我没去二楼的雅间，也没上三楼的豪赌。

我只在大堂里，找了个最吵的角落。

推牌九的桌子，最下等的玩法。

赌注最低，十个铜板一把。

荷官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疤，看着就凶。

他看见我，也懒得多问，吐了口唾沫，哑着嗓子喊：“买定离手！”

桌上已经围了几个人。

有短工，有小贩，有跟班，都是些想用一天血汗钱来搏个明天的人。

他们眼睛里冒着红光，死死盯着荷官手里的骰子。

我也是。

但我看的不是骰子。

我看的是“气”。

三年前，我被扔进乱葬岗，高烧不退，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我没死。

醒来后，我的眼睛就变了。

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团“气”。

有的人是白色，那是平平无奇。

有的人是灰色，那是霉运当头。

有的人是红色，那是鸿运。

还有一种，是黑色。

黑得像墨，那是死气。

独眼龙荷官头顶的气，就是灰色的。

说明他今天手气很背。

而我对面的一个胖子，头顶是淡淡的红光。

他要赢。

我把身上所有的铜板，三十七个，全推了出去。

压在了胖子会赢的那一边。

“嘿，小子，懂不懂规矩，哪有全押的？”旁边有人说。

我没理他。

独眼龙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开了牌。

不大不小，一对杂九。

胖子翻开牌，咧嘴笑了。

天杠。

通杀。

铜板哗啦一下被推到我面前。

翻了一倍。

周围的人“啧”了一声，有点羡慕，又有点嫉妒。

胖子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有眼光。”

我没笑，把赢来的钱，加上本金，又全推了出去。

还是压胖子赢。

第二把，胖子的红光更盛了。

开牌，又是他赢。

钱，又翻了一倍。

第三把，我继续全押。

第四把，还是。

连续五把，我一把没输。

桌上的气氛变了。

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面前的铜板，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独眼龙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全是汗。

他头顶的灰色，已经开始泛黑了。

他想作弊。

我看见他的袖子里，藏了一张牌。

他的小动作很隐蔽，但在我的眼睛里，慢得像蜗牛爬。

我没吭声。

第六把开始了。

所有人的钱都押了下去。

这次，我没跟着胖子。

胖子头顶的红光，突然暗了下去，被一层灰气覆盖。

他要输了。

我把自己面前所有的钱，堆成了高高的一摞，推到了庄家赢的那一边。

“我押庄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胖子瞪着我：“小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该换换手气了。”

独眼龙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他以为我上钩了。

他摇骰子的时候，袖子里的牌悄悄滑了出来。

他自己的牌，是一副死牌。

但他换完牌，就成了通杀的至尊宝。

他死定了。

我在他开牌的前一瞬间，用仅有两根手指的右手，轻轻在桌子下面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这张赌桌，三年前我在上面输掉了一切。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这桌子的哪条腿是松的。

桌面微微一震。

独眼龙手里的牌，乱了。

他自己都没发现，那张至尊宝，掉了半张在桌沿下。

他掀开牌九。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庄家赢。

但不是至尊宝。

是一副比胖子大一点的杂牌。

我赢了。

胖子输光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独眼龙的脸色从黑变成了紫色。

他看着我，眼神像要杀人。

我慢慢地把那堆已经变成碎银子的钱，收进怀里。

“谢了。”

我转身要走。

“站住！”

独眼龙吼了一声，几个打手围了上来。

“出老千出到通天阁来了？你是不是嫌手指头太多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我空荡荡的袖管。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说我出老千？”

“不是你是谁？连赢六把，你当我是傻子？”

我笑了。

“好啊。那就搜身。”

我张开双臂，任由他们搜。

从上到下，连鞋底都没放过。

当然什么也没有。

独眼龙愣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你的至尊宝，掉了。”

我说着，用脚尖踢了踢他脚边的半张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但我不会说出去。”我继续说，“私藏牌九，在通天阁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通天阁的规矩，荷官出千，不是断手那么简单。

是要沉江的。

“你……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都变了。

“带我上二楼。”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要玩大一点的。”

他头顶的死气，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