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澈，职业是沙袋。

活的，能喘气，会喊疼的那种。

在青云宗，我这种人叫“陪练弟子”，说白了，就是给那些内门的天之骄子们当靶子使的。他们练新招，找手感，或者纯粹心情不爽了，都会来练功场点我的名。

“江澈，过来！”

得，今天的大主顾来了。

赵坤，宗门三长老的亲孙子，资源堆出来的“天才”，也是点我名最勤快的主儿。

我小跑过去，脸上堆着职业假笑，“赵师兄，今天想练点什么？”

他轻蔑地瞥了我一眼，鼻孔朝天，“新学的‘碎玉拳’，站好了，别一碰就倒。”

我心里呵呵。

碎玉拳？名字挺唬人，我看叫“乌龟拳”还差不多。出拳软绵绵，为了好看，把力都给卸到胳膊肘和肩膀上去了，打在我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当然，这话我不敢说。

我扎好马步，气沉丹田，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这是职业素养。你得让客户感觉他很强，钱才花得值。

赵坤运了半天气，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大喝一声，一拳捣在我胸口。

我配合地“蹬蹬蹬”退了三步，捂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适时地咳嗽两声，嘴角还得挤出一丝“血迹”。

其实是刚才偷摸咬破的舌尖。

“赵师兄神功盖世！这一拳威力惊人！”我喘着粗气，演技拉满。

赵坤果然很受用，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背着手，一副高手寂寞的派头，“嗯，力道还是没控制好，差点伤了你。江澈，你这身子骨还挺硬朗。”

我心里骂娘，脸上笑嘻嘻，“全靠师兄们手下留情。”

他还要再来，我赶紧拦住。

“等等，赵师兄，”我一脸“真诚”地看着他，“您这拳，是不是有点问题？”

赵坤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你说什么？”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内门弟子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一个陪练，敢质疑内门天才的功法？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我知道我在玩火，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这帮笨蛋，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赵师兄，您刚才出拳的时候，右脚的脚尖是不是先离地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回忆片刻，点了点头。这是为了追求一种“飘逸”的出拳姿态，很多功法里都这么教。

“然后您的腰，是不是猛地向前送了一下，想把力量推出去？”

他又点了点头，眉头皱了起来。

“问题就出在这儿，”我拍了拍自己的腰，“力从地起，您脚下都没根了，腰上再一发力，这股劲儿没地方去，全憋在您自个儿的腰椎上了。打人一分，自损七分。现在您年轻，气血足，感觉不出来，等再过个十年八年，一到阴雨天，您这腰啊……”

我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

赵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反驳，但又觉得我说得好像有那么点道理。他确实偶尔会觉得腰有点酸，只当是练功太累。

旁边一个弟子嗤笑道：“你一个臭陪练的，懂什么！这叫‘气贯全身’！是高深法门！”

我没理他，继续对赵坤说：“师兄，要不您这样试试。还是这招，出拳的时候，右脚踩死了，别动。腰别往前送，反倒是屁股稍微往后坐一点，用整个身体转动的劲儿把拳头‘甩’出去。您试试，打我一拳。”

我重新站好，拍了拍胸脯。

赵坤将信将疑。他被我说的有点发毛，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拉不下脸。

“行，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我说的，右脚死死钉在地上，身体猛地一转，一拳甩了出来。

这一拳，没有之前那么好看，甚至有点笨拙。

但是……

“嘭！”

一声闷响。

我整个人像被一头牛给撞了，直接飞出去三米远，砸在地上，喉头一甜，这回是真的喷出一口血来。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赵坤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拳头，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拳的威力能大到这种地步。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咧嘴一笑。

“看，我说得没错吧？”

这一刻，我没在他脸上看到感激，只看到了惊恐和……怨毒。

他觉得我一个陪练，看穿了他的秘密，让他丢了面子。

“你……你敢偷窥我练功！”赵坤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心里叹了口气。笨蛋就是笨蛋，永远抓不住重点。

“来人！”他大吼一声，“江澈以下犯上，侮辱内门功法，给我拖下去，打断他一条腿！”

几个弟子立刻围了上来。

我没反抗。

我知道，真话这东西，有时候比拳头还伤人。

尤其是在一群自以为是的笨蛋面前。

腿最终没被打断。

执事堂的张长老把我提了过去，问明了情况。

张长老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一天到晚眯着眼，好像没睡醒。他是宗门里少数几个我觉得不像笨蛋的人。

他听完我的陈述，又看了看我胸口那个清晰的拳印，半天没说话。

“你是说，你教赵坤怎么打的你？”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不敢说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觉得他那么练，早晚把自己练废了，提醒一句。”

“提醒？”张长老冷笑一声，“你一个陪练，月钱三两银子，操着人家真传弟子的心？你配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赵坤是三长老的孙子，他练的‘碎玉拳’是黄阶上品功法，需要你来指点？”

“功法是好功法，”我还是没忍住，嘟囔了一句，“人练歪了。”

张长老那双眯缝眼猛地睁开，精光一闪，“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脖子一硬，豁出去了，“我说，功法没问题，是他们练的人有问题！一个个都想着怎么好看，怎么飘逸，怎么有高手风范。武功是杀人技，不是跳大神！为了好看，拧着身体结构来，根基不稳，全靠丹药和真气硬顶，看着花里胡哨，一到实战，破绽百出！赵坤那一拳，要是生死相搏，他拳没到，我能先把他腰给卸了！”

一番话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冲动了。

张长老死死地盯着我，足足有一分钟。

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有意思……多少年了，没听过这么糙的理了。”他站起来，踱了两步，“江澈，你进宗门几年了？”

“五年了。”

“这五年，天天当陪练？”

“是。”

“挨了多少打？”

我想了想，“没数过，反正旧伤没好就添新伤，习惯了。”

“嗯，”他点了点头，“所以，你这身本事，是挨打挨出来的？”

“算是吧。”我实话实说，“挨的打多了，就知道什么样的打法疼，什么样的打法不疼。什么样的招式看着吓人其实是空架子，什么样的招式看着不起眼，挨一下能要半条命。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张长老沉默了。

良久，他摆了摆手，“行了，这事我知道了。赵坤那边，我会去说。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分寸。滚吧。”

我如蒙大赦，一瘸一拐地退了出来。

腿是保住了，但赵坤的梁子，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