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烟在夜里燃得像枚鬼火，火星子坠在冻土上，没等化开白霜就灭了。

我攥着刚发的警服扣子，指腹蹭过布料上还没洗淡的“边警”二字，喉结动了动没敢说话——这是我来边界派出所的第三个夜班，也是第三次看见老周对着铁丝网外的黑暗发呆，仿佛那边不是邻国的戈壁，而是能吞人的深渊。“小陆，知道咱这派出所为啥建在这儿不？”老周突然开口，烟嗓里裹着沙粒似的涩。他把烟蒂往靴底一碾，火星溅在结冰的排水沟里，竟没发出半点声响。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根铁刺上都挂着细碎的冰碴，像极了某种生物的獠牙。“报告周哥，岗前培训说，这里是边境线最特殊的地段，负责处理‘跨界事务’。”我尽量让声音稳些，可指尖还是发僵。来之前我在市局档案室见过这份“特殊职责”的说明，纸页泛黄，字缝里渗着莫名的潮气，只写了“处理非阳间范畴越界事件”，再往下就是空白，问谁都只说“去了就知道”。老周嗤笑一声，转身往值班室走。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路过门岗那盏昏黄的路灯时，影子边缘竟像被水浸过似的，模糊了一块。“跨界事务？

说得倒好听。”他推开门，暖空气裹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涌出来，“咱这是阳间的门，阴间的岗，收的是不安分的‘客’，守的是快磨破的‘界’。

”值班室里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亮着亮着会突然暗一下，像有人在外面拽电线。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都带着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老周从铁皮柜里翻出个笔记本，封面磨得发亮，翻开时纸页簌簌响，我瞥见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勾，只是有些勾的颜色发暗，像被水洇过。“今晚该你去监区巡夜。”老周把笔记本扔给我，“记住，别跟‘客’说话，别碰他们的铁栏，更别盯着他们的眼睛看。巡完把人数报给我，一个都不能少。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沉，像结了冰的河水，“尤其是3号监室的那个，上周刚收进来的，说是从阴间逃出来的‘漏网之鱼’，脾气暴得很。”我捏着笔记本的手更紧了，纸页上的霉味似乎更重了些。监区在派出所后院，是一排低矮的砖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远远看去像一排坟包。我提着电筒走过去，电筒光在地上晃出长长的影子，路过2号监室时，里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铁链拖动的声音。“谁？”我下意识地举高电筒，光束透过铁栏照进去。

监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铁架床，床上铺着薄薄的稻草，墙角蜷缩着一个人影，背对着我，看不清脸。“老实点！”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可话音刚落，那人影突然动了——不是转过身，而是整个身体像被风吹动似的，轻飘飘地往墙边挪了挪，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我心里一紧，想起老周说的“别跟‘客’说话”，赶紧移开视线，往3号监室走。3号监室的铁栏上锈迹斑斑，电筒光照进去，能看见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刚从冰柜里搬出来似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黑衣，头发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像尊雕塑。“1号监室1人，2号监室1人，3号监室1人……”我一边数一边记在笔记本上，手指冻得发僵，笔尖在纸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痕迹。整个监区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声和电筒的光束在回荡，连风声都像是被隔绝在了外面。巡到最后一间6号监室时，我突然愣住了——里面是空的。

铁栏好好地锁着，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地上的稻草却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待过。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空的。上周我刚来的时候，老周带我巡过一次监区，6号监室里收着一个“客”，说是在边境线上游荡了几十年，一直想往阳间闯，当时我还看见他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周哥！6号监室的‘客’不见了！

”我冲进值班室，手里的笔记本都在抖。老周正坐在桌前喝茶，茶杯里的水冒着热气，可他的手指却苍白得没有血色。听见我的话，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热气在他脸上凝成一层白雾，看不清表情。“知道了。”老周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下来，6号监室‘客’，编号061，于10月17日夜‘蒸发’。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笔记本，“把勾画上，颜色别太亮。”“蒸发？”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什么叫蒸发？他明明锁在里面，铁栏都没坏，怎么会蒸发？

”老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黑暗。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融进夜色里。“小陆，你以为咱这派出所是阳间的地方？”他转过头，眼睛里没有半点光，“这里是边界，是阳间和阴间的缝，缝里的东西，本来就留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止061，上个月043，上上个月028，都是这么没的，连点痕迹都没留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刚来时看见的笔记本，那些发暗的勾，难道都是“蒸发”的“客”？“那为什么不报上去？市局不知道吗？

”我追问着，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似的往上涌。老周苦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是一群穿着警服的人，站在派出所门口，背景里的铁丝网和现在一模一样。“你看这张照片，”他指着照片最左边的一个人，“这是老陈，二十年前的所长，也是第一个发现‘客’蒸发的人。他报上去了，可市局派来的人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最后说他造谣，把他调走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后来我再没见过老陈，有人说他走的时候，影子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我看着照片，老陈的脸在泛黄的纸页上显得有些模糊，可我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像是在盯着我，又像是在盯着我身后的什么东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突然想起这几天的不对劲——夜里总听见值班室的墙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虫子在爬；早上洗漱时，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泛着淡淡的红色；还有老周，他的手越来越凉，说话时呼出的气也越来越少，像是快要没有体温了。老周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我突然发现，他的嘴唇碰到杯沿时，杯壁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别慌，”他放下茶杯，冰碴落在桌上，碎成细小的颗粒，“再等等，等下一个‘客’蒸发，或许就能找到规律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监区巡夜，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个监室，生怕再有人“蒸发”。

可奇怪的是，那些“客”都安安静静的，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只有3号监室的那个“客”，每天都蹲在角落里，头发遮住脸，可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我，尤其是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后会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直到第五天夜里，我巡到4号监室时，突然发现里面空了。

铁栏好好地锁着，地上的稻草整整齐齐，和6号监室一模一样。我赶紧跑回值班室，老周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苍白得像纸。“周哥，4号监室的‘客’也蒸发了！

”我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老周抬起头，手里的纸掉在桌上，我看清了，那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派出所的位置，还有一条红色的线，从阴间的方向延伸过来，已经快要碰到派出所的标记了。“不是蒸发，”老周的声音发颤，手指指着地图上的红色线，“是被‘同化’了。你看，这条线是阴间的边界，它在往阳间移，而我们派出所，正好在它的移路上。”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些‘客’不是不见了，是被阴间的边界吸走了，他们本来就是阴间的东西，一碰到边界，就会被同化，消失在阳间。

”我看着地图，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想起这几天的不对劲——夜里的风越来越冷，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值班室的墙皮开始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上面竟渗出了水珠；还有老周，他的影子越来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