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这次的相亲对象，稳重、踏实、有力量。

我坐在咖啡馆里，搅动着面前那杯卡布奇诺，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三个形容词，试图勾勒出一个具体的形象。大概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从事IT或者土木工程，有点沉默，但一笑起来会露出两排整齐牙齿的经济适用男。

然而，当那个男人推开咖啡馆的门，逆着光走进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勺子“当”的一声掉进了杯子里，咖啡溅了我一手。

稳重，是挺稳重的，走路带风，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能听到沉稳的脚步声。踏实，也挺踏实的，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袖口卷到臂弯，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有力量，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确实，这三个词都对得上——毕竟去年在蓝翔技校，就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用两吨重的挖斗，精准地挖起一个倒立的啤酒瓶盖。

他叫陆山河，是我的挖掘机师父。一个在我学车那一个月里，用眼神和最简洁的词语，把我身为“重点大学高材生”的骄傲，碾得比车轮下的泥土还碎的男人。

他也看见我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上，千年不变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像被挖掘机不小心磕了一下的水泥地面。

“姜小渔？”他开口，声音比工地上发动机的轰鸣声还要低沉，还要……没有感情。

“陆师父。”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尴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真巧啊。”

我妈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进来，像一首命运的背景音乐。我走到角落里接起，压低声音怒吼：“妈！你管一个开挖掘机的叫稳重踏实？！”

我妈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怎么了？人家凭本事吃饭，自己组了个工程队，有车有房，不比你那些办公室里夸夸其谈的小白脸强？再说了，你一个建筑设计师，找个搞工程的，这叫专业对口！懂不懂啊你！”

我懂，我太懂了。我懂我妈已经为了我的终身大事，到了一个饥不择食、胡乱配对的疯狂阶段。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座位。陆山河已经坐下了，没点东西，就那么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打进地里的桩。他看着我，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发慌。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最后还是他先说了：“没想到是你。”

“我也没想到。”我干巴巴地说，“我妈说对方是个……很可靠的人。”

他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我妈说，对方是个文化人，让我多学学。”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文化人？我？那个因为分不清油门和刹车，差点把一整排教练车给串了糖葫芦的文化人？

气氛尴尬得能原地建起一座三室一厅的毛坯房。我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陆师父，你……你最近还好吧？挖掘机技术是不是又精进了？”我问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是什么鬼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你果然还是那么蠢”的意味，然后用他那标志性的简洁风格回答：“还行。前两天用挖斗穿了根针。”

我：“……”

行吧，天就聊到这儿吧。

我端起咖啡，猛喝一口，试图用苦涩来掩盖我的绝望。这绝对是我二十八年人生里，最离奇、最社死的一场相亲。我甚至能回想起去年，他在训练场上对我说过的最多的那三个字。

“稳一点。”

“手别抖。”

“看哪呢？”

此刻，这三个词仿佛化作了立体环绕音，在我耳边无限循环。我手一抖，咖啡又洒了。

陆山河默默地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接过纸巾，狼狈地擦着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地球赶紧毁灭吧，我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决定速战速速决，“陆师父，你看，我们也都认识，就别走那些虚头巴脑的流程了。今天这事儿，就是个误会，是咱妈……咱双方父母的一厢情愿。回去我就跟我妈说，我们不合适，你也跟你妈说，好吧？”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像深夜里的探照灯，能穿透一切伪装，直直地照进你心里。在工地上，他就是用这双眼睛，判断土质，测量距离，找准下手的每一个点。

就在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像挖斗落地一样，掷地有声。

“我觉得，”他说，“挺合适的。”

“啥？”我怀疑我的耳朵跟我的挖掘机操作技术一样，出了严重的问题。

陆山河看着我一脸呆滞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了：“我说，我觉得挺合适的。”

我彻底傻了。这哥们儿的脑回路，是跟挖掘机的液压管路一样，复杂且难以理解吗？我们俩，合适？哪里合适？是我学车时差点把他创飞的那一瞬间，还是他骂我“猪脑子”的那一刻？

“陆师父，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试图挽救一下这个失控的场面，“你看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画图什么都不会。你呢？风吹日晒，开山拓土，咱俩这……画风完全不搭啊。”

“你会画图，我会施工。正好。”他言简意赅，逻辑清晰，一句话就把我的所有反驳给堵了回去。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这该死的专业对口！

“而且，”他继续说，眼神里多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你学挖掘机的时候，虽然手笨，但胆子大。别人不敢挖的坡，你敢上。虽然最后差点翻车。”

我：“……谢谢您还记得我差点翻车的事儿。”

“我妈说，找个胆子大的，以后生的孩子胆子也大。”

我一口咖啡喷了出来，还好及时用手捂住了。孩子？我们连八字都还没一撇，他已经考虑到下一代的基因问题了？这思维也太跳跃了吧！这比开着挖掘机玩漂移还刺激！

“陆师父，你冷静一点！”我感觉我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台巨大的卡特320无情碾压，“我们才刚见面！这是相亲，不是配种！”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快了，耳朵尖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色。他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掩饰住了那一闪而过的窘迫。

“我的意思是，我们知根知底。”他调整了一下措辞，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大概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见过。省去了很多互相试探的麻烦。相亲不就是为了提高效率吗？”

好一个提高效率。我竟无力反驳。

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男人，无论是开挖掘机，还是对待相亲，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实用主义和目标导向。他的人生里，似乎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有问题和解决方案。

而现在，我，姜小渔，就是他人生清单上一个名叫“结婚”的问题。而他，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最高效的解决方案。

“行，就算你说得有道理。”我决定换个角度击破他，“但是陆师父，谈恋爱结婚，讲究的是感觉，是……是化学反应！我们俩之间，除了机油味，还有别的味道吗？”

他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进行一项复杂的地质勘探。

就在我以为他终于被我问住，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缓缓开口了。

“去年夏天，训练场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你中暑了，我让你去休息，你没去。你说还有一个小时就下课了，你想把那个‘S’弯开会。”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那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后湿了一大块，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你开得很烂，车辙压得乱七八-糟，但你没停。你一遍一遍地开，直到下课铃响。”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工程报告，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精准地投进了我心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那时候，”他顿了顿，移开了视线，看着窗外，“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整个咖啡馆的嘈杂声，仿佛都在那一瞬间离我远去。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工装裤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点。但他刚才说的话，却比我听过的任何一句情话，都要来得……生猛，直接。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他那双只盯着挖斗和图纸的眼睛里，也曾有过我的倒影。

“所以，”他把视线转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场相亲，从一场社死级的闹剧，开始朝着一个我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轰隆隆地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