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声音很刺耳。

但我听不到了。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江灼那张向来写满刻薄和讥诮的脸，惨白得吓人，他好像冲我吼着什么，嘴一张一合，眼睛瞪得血红。真稀奇，原来死对头看到我死，反应这么大？可惜，我没力气嘲笑了。

……

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我的课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安昉！发什么呆！这道题选什么？”数学老师老刘的唾沫星子几乎要越过两排座位喷到我脸上。

我猛地一激灵。

刺耳的救护车声还在脑子里回响，眼前的景象却变成了堆满习题册的课桌，泛黄的墙壁上贴着“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红色标语，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汗腺分泌过剩的混合气味。

“C。”我脱口而出，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老刘愣了一下，推了推酒瓶底厚的眼镜：“嗯？你确定？这道题可有点陷阱。”

我低头看摊开的卷子，题目是关于三角函数的，高三上学期的内容。可我明明记得，昨天……不，是我死之前，还在和江灼为了一个跨国并购案在谈判桌上争得面红耳赤。

他嘲笑我妇人之仁，我讽刺他冷血资本家。

然后……那辆失控的大货车……

“安昉，你脸色好差，没事吧？”同桌周雯小声问，偷偷递过来半块巧克力。

我机械地接过，没吃。指甲掐进手心，尖锐的痛感无比真实。这不是梦。

我重生了。回到了十年前，高三。

“……选C是正确的。”老刘清了清嗓子，有点悻悻地转向黑板继续讲解。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我僵硬地坐着，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神经。重生？这种小说里才有的桥段？我安昉，好不容易从底层爬到华尔街，眼看就要把江氏集团那混蛋踩在脚下，结果一睁眼，回到解放前？

操。

“喂，安昉，发什么神经？刚才老刘点你名都不应。”一个趾高气扬的女声在头顶响起。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苏蘅。高中时期我最“敬爱”的班长，永远穿着最新款的名牌，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

前世我埋头苦读，只为了摆脱这个压抑的小城，根本没精力理会她的刁难。现在？

我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苏蘅被我眼中那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冰冷和审视惊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的优越感凝固了。

“有事？”我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没、没事。”她眼神闪躲，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拉着她的小姐妹快步走开了。

周雯凑过来，一脸担忧：“昉昉，你没事吧？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像……像换了个人。”

“做了个噩梦。”我敷衍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江灼。

他趴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略显单薄却已初具棱角的轮廓。

前世，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商海沉浮，我们斗了十几年。他抢我的项目，我断他的后路。他嘲笑我靠男人上位纯属放屁，我曝光他公司税务问题。每一次见面都剑拔弩弩张，恨不得把对方摁死。

谁能想到，一起死了，又一起活了呢？

他动了一下，像是被我的目光灼醒。他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目光迷茫地扫视了一圈教室，最终，和我投过去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那里面没有熟悉的刻薄、算计或者轻蔑，只有一片惊涛骇浪般的震惊、茫然，甚至……一丝脆弱的恐惧？快得像错觉。

下一秒，他飞快地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臂弯，动作带着点仓皇。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也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我手脚冰凉。一个知道未来十几年经济走势、知道对手全部底牌和弱点的江灼？那比前世还可怕！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优势？我也有。我知道他未来所有的成功节点，也知道他曾经摔过的致命跟头。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软肋。

比如，他那看似风光无限的江家，内部早已腐朽不堪，他父亲在他大学期间就会暴毙，留下巨额债务和一堆虎视眈眈的亲戚……

一个念头，疯狂而大胆地冒了出来。

既然死过一次，既然他也回来了，那么……能不能换个玩法？前世我单打独斗，耗尽心血才勉强和他分庭抗礼。如果……如果能把这个最了解我、也最难缠的敌人，变成我的助力呢？

这个想法让我心跳加速，血液隐隐发烫。风险巨大，但收益……可能超乎想象。

放学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

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江灼。他磨蹭到了最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值日生。

气氛诡异得能拧出水。

他拿起扫帚，走到我负责的那组，低头，沉默地扫着地。动作生硬，完全不像那个曾经连喝杯咖啡都要挑剔水温的江大少爷。

我拿起抹布，走到窗边，离他几步远，擦着玻璃。

“车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那辆货车……”

“嗯。”我没回头，用力擦着一块污渍，“我们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