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公平(捌零玖零)全文免费在线阅读_捌零玖零完整版免费在线阅读
1 夹汤的烧饼天空灰蒙蒙的,那么肃穆和清冷,好像整座城市都褪了色,沙砾抹过的楼房一座座矗立在街道两侧,也看不到屋顶,连路边飘着的塑料袋都像蒙了层煤烟,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风裹着煤渣子和汽油味往鼻子里钻,脚下的路到是平坦,自行车轮碾过路面,还能带起些黑色的灰,混着远处集市的叫卖、汽车喇叭,把耳朵填得满满当当。
父亲的自行车在前面晃,弟弟蜷在车后座,两只小手揣进父亲的大衣兜里,冻红的脸蛋贴在父亲的后背上。我跟在后面推着弟弟往前跑,呼出来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裤脚灌进的风像小刀子,割得腿肚子发紧。
父亲突然停下车,回头时眼角的皱纹都扬着笑,“今天给你们买好东西!”语调很高,像是要故意压住市场的嘈杂,其实街上的声音倒也不需要这么大嗓门。我和弟弟都愣了。
路边的烧饼炉冒着热气,焦香混着卤肉味飘过来,我使劲吸了吸鼻子,那是只有过年炖肉时才有的香味。圆鼓鼓的烧饼,正被老板用铁夹子夹起一个,往里面塞得冒尖的肉末——原来烧饼里还能夹肉?我盯着那油亮亮的肉馅,心脏“咚咚”跳得发慌,连冻得发僵的手指都热了起来。“老板,要一个夹肉,一个加汤,一共两个。”父亲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钱,指尖还沾着工地上的水泥灰。

我没懂“加汤”是什么,只盯着那夹肉的烧饼,咽了咽口水。老板手里的铁夹子顿了一下,抬眼扫了扫父亲,又看了看我和弟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多问,转身从旁边的锅里舀了勺热汤,倒进另一个刚烤好的烧饼里,用塑料袋裹了两层。递过来时,父亲先把夹肉的那个塞给了弟弟。弟弟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肉粒顺着嘴角往下掉,含糊地喊:“哥,你看!”我手里的烧饼轻飘飘的,拆开一看,里面的烧饼平平的,咬下去时只有面香和淡淡的汤味,没有一点肉星子。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衣领里——风还在刮,煤烟味还在飘,可嘴里的烧饼却烫得人舌尖发颤,那点汤味混着饼香,竟比过年时的馒头还好吃。
父亲应该看得出我的委屈,“赶紧走!”却一脸嫌弃的催促着。
我没注意肉夹馍老板是否在注视着我们,我只知道赶紧走。这是我从老家来市里的第三天。
也是失去“留守儿童”身份的第三天,以前在村里,我每天坐在门槛上等父母回家,现在跟着父亲跑在这灰蒙蒙的街上,手里攥着一个没有肉的“加汤”烧饼,忽然觉得,这城里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但也绝不热烈,我想爷爷了。跟着爷爷在农村,作为六七岁的娃娃,总逃不过别人的打趣,一般就两个问题:一是“你爸妈啥时候回来?
”二是“你爸妈偏不偏老二?”偏就是偏爱的意思。成年人总是拿爱来作比较,两个亲儿子也要比出个高低,可能80年代这种风俗更盛吧。对于这两个问题,我的回答永远都是“没回来!不偏!”发问的人也总是哈哈一笑,不给答案,直到现在我都在怀疑这个答案对不对。“不偏”是母亲告诉我的答案,我感受的未必,但“亲生的”又给这个答案加了个保障。我、弟弟、父母,一家四口住在父亲20平米的职工宿舍里。推开那扇摇晃的安全门,墙角的煤炉烧得通红,窗户玻璃上凝了层雾,我把书包往吱呀响的旧木桌上一放,径直拖了张小板凳,坐在煤炉边的阴影里,眼睛盯着地面上冻裂的水泥缝,一句话也不肯说。父亲跟着进来,反手带上门,沾着水泥灰的外套没来得及脱,就搓着冻红的手站在我跟前。他面无表情,打小就害怕这张脸,声音里带着刚从工地上回来的疲惫,又掺着点压不住的不耐烦:“耷拉着个脸干啥3?不就是个夹肉烧饼吗?你都多大了,让着老二吃个夹肉的,又能怎么样?”他的话像根细针,一下扎破了我憋了一路的委屈。
我都没说啥,他反倒来劲了,眼泪一下子再也无法止住,喉咙里堵得发疼,明明心里有好多话想说—要么买两个加汤的烧饼,要么买两个夹肉的烧饼。
干嘛非要一个夹肉,一个加汤?可惜说不出来,却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半句话都道不出来。
母亲正好从灶台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擦碗的破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粥渍。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擦了擦手里的碗,声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别哭了,锅里还有粥。”说完就转过身,继续去搅锅里的粥,木勺碰着锅底,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再没多问一句。我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弟弟正坐在床沿上,小口啃着剩下的夹肉烧饼,肉末粘在他的嘴角,他却浑然不觉,一句相让的话都没有,六七岁的他真不懂吧。
我那年九岁,刚上四年级,从老家的土坯房转到城里的砖瓦房才三天。以前在村里,一个煎饼,爷爷都是一人一半,可到了城里,一个夹肉烧饼的分量,都成了“该让着弟弟”的理由。那股委屈堵在心里,慢慢发酵成一种说不清的念头: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里,扔掉永远分不均的烧饼,离开这连哭都得不到安慰的家。我对我的父亲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严格、傲娇、固执己见。2 我的父亲我们家算不上书香门第,却也是村里少有的“识字人家”,往上数几代,祖辈都能捧着书本念几句,爷爷更是村里最早的党员之一,是村民们尊敬的“老书记”。到了父亲这辈,70年代初的农村,多数人家还在为吃饱饭发愁,能供孩子读完初中已属不易,父亲却一路读到了高中,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那时的父亲,确实有傲娇的资本。
可谁也没料到,读到高二那年,父亲突然把课本往桌角一摞,跟爷爷说“不想念了,要去城里闯”。那是70年代末,改革开放的风刚吹到农村,多数人还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进城务工”还是个新鲜词。父亲却铁了心,背着铺盖卷挤上绿皮火车,成了村里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他运气好,也凭实力——高中学历在当时的务工人群里算是“高材生”,没费多少劲就进了市里的建工集团,成了有正式编制的工人。更让父亲惊喜的是,单位正好再招募一批项目经理,明文写着“高中及以上学历可评”。他攥着这个机会,让人捎信给老家的爷爷,“赶紧帮我办张高中毕业证,有了证就能当经理!
”也不知道是捎信的人信息传递有误,还是父亲没表达清楚,总之父亲最终收到的不是烫金封面的毕业证,而是村里中学开的一张“毕业证明”,上面用毛笔写着“兹证明某某某曾就读于某高中,完成学业”,盖着个模糊的红印章。
父亲拿着证明跑去找领导,手都在抖,可领导扫了一眼就摇了头:“我们要的是教育局发的毕业证,这证明不管用。”一句话,把父亲的希望砸得稀碎。最终,项目经理的位置给了别人,他只得了个材料员的岗位,每天扛着账本清点钢筋水泥,从早忙到晚,再也没提过“当经理”的事。
这事成了父亲一生的遗憾,后来他跟我们提起时,总爱摩挲着当年那张证明,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怅然:“要是那时候能把证办对,日子能不一样。”可即便如此,他在村里依然是“别人家的孩子”——靠着材料员的岗位,他在城里稳住了脚跟,把我和弟弟、姐姐陆续接到身边上学,又攒钱把老家的土坯房翻盖成了砖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