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城市的高楼大厦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青山。

手机从昨天关机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不想听任何人的声音。

周凯的咒骂，周淼的哭喊，都与我无关了。

过去十年的人生，像一场冗长而压抑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叫陈澜，三十五岁，无业，婚姻状况即将变为离异。

听起来很惨。

可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终于可以再次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十几个小时后，火车抵达了我的家乡，一个江南小镇。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都消散了不少。

我没有回父母留下的老宅，而是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来好好规划我的未来。

第一件事，是去银行。

当我把那本封面已经泛黄的存折递给柜员时，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在这个电子支付的时代，纸质存折已经很少见了。

“女士，您好，请输入密码。”

我凭着记忆，按下了六个数字。

那是妈妈的生日。

随着柜员在键盘上的敲击，一个数字出现在了屏幕上。

看到那个数字，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七位数。

比我记忆中的要多得多。

柜员解释道：“女士，您这笔存款存了很多年，中间产生了不少利息，加上银行几次利率调整……”

我没仔细听她后面的话。

我只知道，这笔钱，足够我开始新的生活了。

从银行出来，我感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钱，果然是人最大的底气。

我没有立刻开始挥霍，而是先去镇上的老街逛了逛。

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样，宁静而美好。

老街上有很多手工艺品店。

卖竹编的，卖剪纸的，还有卖苏绣的。

我走进了一家苏绣店。

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戴着老花镜，在一块素色的绸布上飞针走线。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精准而优雅。

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正在她的指尖下渐渐成形。

我看得入了迷。

大学时，我的专业是服装设计，辅修的就是刺绣。

我曾对这门古老的技艺充满了热爱和痴迷。

我的毕业设计，就是一件融合了苏绣元素的旗袍，还得过奖。

那时候，我的梦想是创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风品牌，将传统工艺和现代审美结合起来。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周凯。

他说，女人不需要那么辛苦，相夫教子才是最大的幸福。

他说，我养你啊。

于是，我信了。

我放下了画笔和绣花针，拿起了锅铲和拖把。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小姑娘，喜欢苏绣？”

老奶奶停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向我，眼神和蔼。

我点点头，“喜欢。您绣得真好。”

老奶奶笑了，“喜欢就自己试试看。我们这行，最需要的就是你们这些有想法的年轻人。”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猗。

离开苏绣店，我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晚上，我回到旅馆，终于打开了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凯的。

还有上百条微信消息。

点开，前面几十条是各种不堪入目的辱骂。

“陈澜你这个毒妇！竟然真的敢走！”

“有本事别回来！饿死你活该！”

“我告诉你，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看到这些，我内心毫无波澜。

划到后面，他的语气开始变了。

“老婆，我错了，你回来吧。”

“家里一团糟，淼淼一直哭着找你。”

“你到底在哪？回个电话行不行？”

“陈澜，你再不回来，我就报警说你失踪了！”

我冷笑一声，直接将他拉黑。

然后，我点开了周淼老师发来的消息。

老师说，周淼今天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衣服也脏兮兮的，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淼脸上挂了彩，校服上沾着泥点，眼神倔强又委屈。

看着他那张酷似我的脸，我的心还是刺痛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而已。

路是他自己选的。

不，是他的父亲帮他选的。

他既然那么向往没有妈妈管束的生活，那就让他好好体验一下。

我关掉微信，打开了一个求职APP。

我没有去投那些设计公司的简历。

十年空白的履历，几乎不可能有公司会要我。

我搜索的关键词是：苏绣，学徒。

很快，一个招聘信息跳了出来。

“城东‘锦绣坊’招收苏绣学徒，要求有一定美术功底，热爱传统文化，能吃苦耐劳。包食宿，待遇面议。”

锦绣坊。

我记得，这是镇上最大最有名的一家苏绣工坊。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第二天，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锦绣坊。

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面试我的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气质干练，名叫徐姐。

她看了我的简历，眉头微皱。

“陈澜……三十五岁？已婚？”

“离异。”我纠正道。

徐姐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犹豫。

“你这个年纪，才来当学徒，是不是太晚了点？”

“而且，你十年没有工作经验，我们很难判断你的稳定性。”

我没有辩解。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我大学时的毕业设计，一件被我压在箱底十年的旗袍。

月白色的真丝面料，上面用银线绣着大片的寒梅。

针脚细密，构图雅致。

即使过了十年，依旧光彩夺目。

我将它展开，铺在桌上。

“这是我十年前的作品。”

徐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旗袍上的绣纹，眼神里满是惊艳和赞叹。

“这……这是你绣的？”

“是。”

“这水平，可不是学徒了。”徐-姐抬起头，重新审视着我，“你为什么要来当学徒？”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我荒废了十年，我想把丢掉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从头开始。”

徐姐沉默了。

她看着那件旗袍，又看了看我。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试用期一个月。如果你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就留下来。”

“谢谢。”我的心，终于落了地。

走出锦绣坊，阳光正好。

我眯起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

陈澜，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