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清雪再次重逢，是在酒店前台。

她带着男人来开房，递过来两张身份证时顺手拿了三盒避孕套。

“一间豪华套房，这些一起付。”

随后，男人低下头轻声细语说着情话逗得怀里的沈清雪笑得花枝乱颤。

抬眸的间隙，沈清雪的视线停在了我脸上。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拿过身份证的手阿昀一颤，一旁的男人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没见过。”

“可能是我大众脸，让人看着眼熟。”

我低下头办好手续后，将身份证递还。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沈妙，我确实没见过也不认识。

那个和我谈了五年恋爱非我不娶的沈清雪，是沈妙的第一人格。

她已经三年没出现了。

1.

沈清雪上去没多久，总台电话就响了。

802，沈妙的房间。

同事接起来后，把电话转给了我。

“送件浴袍。”

“要真丝的。”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掩住了心里的波涛汹涌，平静地应了下来。

“好。”

挂了电话后，同事笑着用手肘撞了撞我，轻笑着说起了沈清雪的花边新闻。

“阿昀，她可能是看上你了。”

“那可是宏盛女总裁！！身价百亿，有颜有钱，睡一觉就能六位数小费！”

“阿昀，你不试试？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我摇头，“我可没那种命。”

说完，转身走到客房部取了两件真丝睡袍。

“听说这为沈总之前一直在国外看病，一呆就是好些年，你说会是什么病呢？”

“难道那方便有问题？”

同事捂着嘴开玩笑，说话没什么轻重。

“背后议论客人，你小心被经理听见扣你工资。”

我套了个酒店专用袋子，提醒了几句后走进了电梯去送货。

沈清雪和我坦白自己有双重人格的那天，拉着我做了个昏天黑地。

那样子，让我误以为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

“小雪，你……怎么了？”

狭小的出租房里，我紧紧抱着沈清雪，呼吸缠绕着彼此。

“阿昀，你知道双重人格吗？其实我有另一个人格，她叫沈妙。”

“最近她变得很强，一直在试图取代我。”

“我……可能要离开你一阵子去治疗，如果失败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震惊，却又平静。

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你还会回来吗？”

其实她的双重人格，我是知道的。

只不过，她不知道我知道。

我温柔地抱着她，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

“阿昀，如果我这次能赢，我一定会回来嫁给你。”

“我得走了。”

“九点的飞机，他们找不到我就会跟着定位找到你。”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沈清雪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我什么都没说，只能看着那扇纤薄的木板门被带上。

沈清雪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同一天，宏盛发布了继承人出国疗养的消息。

三年，沈妙和沈清雪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依然还在等着她，身边的朋友为我抱不平，甚至给她安上了坏女人的罪名。

“就是！我看她满嘴跑火车。”

“她要真是宏盛总裁，肯定是玩腻了回去联姻了，什么双重人格，她骗鬼呢！”

“阿昀，你别等她了，女人多得很，哥给你找过！”

我不是没试过和别的男人相处，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脑海里的沈清雪挥之不去，像梦魇一样缠绕着我。

我学着上网，在新闻上寻找着关于沈清雪的消息，但什么都找不到。

唯一一条消息是前些天沈清雪更名的讯息，改成了沈妙。

我知道，那是沈清雪的第二人格。

但我没想到，沈妙顶着一张一样的脸站在了我面前。

眼神动作却完全不一样。

沈清雪为人温柔谦逊，极具亲和力。

可刚才的沈妙眼带春风，看似平易近人，但眸底静似寒潭止水，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迫人气场。

我站在802门口，深吸一口气后扣响了房门。

“沈小姐，您要的真丝睡袍到了。”

下一秒，房门打开。

沈妙那双含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你叫陆昀？”

“沈清雪就是跟你谈了五年？”

沈妙上下扫了我一眼，话里带着明显的轻蔑，仿佛这段感情是她的耻辱。

我不想承认，但也不想否认。

只是执拗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沈妙，“您的真丝睡袍。”

拎着袋子的手，阿昀缩紧。

我从未想过能从沈妙嘴里听见沈清雪的名字。

沈妙今天站在这，就说明沈清雪回不来了。

她说赢了就回来嫁给我的诺言，轻易地被吹散了。

而我珍重爱了五年的爱人，无处可寻。

沈妙指了指身后房间里的桌子，暗示我拿进去。

我皱了皱眉头，忍着不适走了进去。

一进房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难闻的腐烂花香味道。

男人躺在床上，白皙的大腿明晃晃地挂在床沿晃荡，地上是一堆的套。

“东西给您放在这了。”

我想快点离开，转身时却撞进了沈妙的怀里，“你跑什么？”

“我们不也睡了五年，有什么好装的。”

沈妙扯着我的手腕，眸光里是轻蔑的笑意。

她的手很不安分，三两下就攥钻进了我的衣服里。

“我很想知道，你哪里这么吸引她。”

“五年睡同一个男人，甚至要为了你试图抹杀我……”

“她忘了是谁撑着她从底端走到沈家继承人的位置吗？如果不是我，她早就死在八年前的大火里了。”

女人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我的，我拧着眉头有些不悦地推了推。

“陆昀，其实我和她是同一个人，要么你给我试试？”

话里的轻视，让我脑子里的怒火蹭蹭往上冒。

“你和她，不是同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你以为把沈清雪的名字改成沈妙，你就能完全取代她吗？”

我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沈妙的脸色瞬间阴沉，眸光锐利地盯着我。

“闭嘴。”

她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瞬间空气变得稀薄。

“即便改名……所有人也……都记得你本来应该是沈清雪……”

断断续续的话，从我口中说出。

我不再反抗，任凭身上的人死死压住我掐着我。

“沈小姐……”

“沈小姐，你松手，这样下去，他、他会死的！”

床上的男人见状态不对，立刻下来阻止。

我迷糊糊中我仿佛看见了沈清雪站在我面前。

她朝着我伸手，“阿昀，别怕。”

“阿昀，我回来了。”

耳边响起鸣笛声，我好像被人抬着去了什么地方。

第一次见到沈清雪，是八年前的冬天。

无父无母的我在十八岁那年跟着同村的人进城，却意外被骗到了会所。

为了逼我上班，毒打、挨饿都是家常便饭。

最落魄的时候，我甚至偷偷蹲在酒店后厨的垃圾桶边截胡要倒掉的餐食。

“吃这个，这个干净。”

沈清雪就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冬夜，站在对面酒吧的后门把手里的面包塞进了我手里。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酒吧驻唱，她也时不时投喂我点吃的。

饿，挨住了。

但打，挨不住了。

八年前的圣诞夜，我的初夜以八万拍卖成功。

拍下我的人，就是沈清雪。

“啧，我总共才存了八万。”

“一晚上全花了。”

迷彩昏暗的包房里，沈清雪话里全是惋惜和悔恨。

但我隐隐能听出，话里的开心。

沈清雪后来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钱，又花八万买了我一个月。

那一个月，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也是那时候，我隐隐发现了沈清雪和别人的不同。

她时常会对着镜子说话，说话时语气很凶狠，但转过头来面对我时又变得温柔耐心。

半夜醒来，对面那张床十有八九都是空的。

后来，我偷偷跟踪过她。

看着她坐上了一辆黑色的昂贵的轿车，到了一个富丽堂皇如宫殿一般的地方。

她们叫她，“沈总。”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装穷骗我。

果不其然，一月到期后，那个会所倒闭了。

收购的公司叫宏盛，老板姓沈。

和沈清雪在一起，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她很好，好到我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直到有次深夜，我在沈清雪半夜醒来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

“小雪，你去哪？”

就着昏暗的光线，我看见了沈清雪回眸时眼里的不耐烦和冷漠。

那眼神像一口深潭，能把人吞没。

我吓得闭上眼睛装睡，嘴里念着没人能听懂的梦话。

“咔哒”一声，门被带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的品味那个眼神，查阅了很多很多资料，确定了沈清雪是双重人格的事情。

后来我开始观察，发现另一个人格出现的时间基本都在后半夜。

偶然在白天出现时，往往都带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往往我都会找各种理由避开。

我以为只要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就能和沈清雪一直在一起。

可慢慢地我发现，她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去那个地方当沈总的时间也变多了。

“阿昀，她变强了。”

“阿昀，我可能要消失了。”

梦里，沈清雪面色苍白地站在我面前，下一秒被强光穿透身体变成了碎片。

“沈清雪！”

我尖叫着醒来，心口隐隐作痛。

空无一人的病房里，只剩下我短而快的呼吸声。

出院后复工的第一天，同事眼冒金星地看着我：

“怎么样，怎么样？”

“你和沈妙有没有什么进展？我猜得肯定没错，她绝对看上你了。”

同事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试图让我开口。

回想起在酒店里被沈妙压在身下掐到窒息的感觉，我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阿昀，你都不知道那天她抱着你走出医院时有多紧张！”

“这是我的命，救不活你们都去陪葬！”

同事压低声线学舌，把沈妙的样子演绎地活灵活现。

我愣了愣。

这话不像是沈妙说的。

倒像是……沈清雪。

沈妙在我手机里留下了号码，但我始终没有联系对方。

我知道，她在等。

那天我上夜班，沈妙又来开房了。

只不过这次没别人。

她的手肘靠在前台，纤长的手指将身份证递了过来。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沈清雪。

脑子里轰隆一声，我回忆起同事学着沈妙的样子说出的那些话。

我猛地抬眸，看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小雪？”

对面的男人浓眉一挑，眼睛带笑。

“好久不见，阿昀。”

那双上挑的丹凤里，我透过笑意看到了眸底的冷漠和疏离。

她不是沈清雪。

她还是沈妙。

腾升起的喜悦在那一刻落下，我平静地将身份证放在识别器上，操作着系统。

“沈总，您需要什么房型？”

沈妙嗤笑了一声，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昀，你一眼就能发现我不是她？”

“我上次问你我们是不是见过，不是替沈清雪问的，而是我。”

“我们是见过的吧？”

沈妙是个很聪明的人，我知道她记起了那天深夜里我的试探。

“还是之前的房号，802。这是您的房卡，请拿好，电梯右转。”

我点了点屏幕，替她办理了入住。

对于问题，一个字都没回答。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那天，总台的电话没停过。

“枕套不干净，换新的。”

“酒店的水不是我常喝的牌子，我要喝别的。”

“沐浴露不好用，买别的。”

“送点吃的上来。”

“我要喝手磨咖啡。”

……

一晚上，我楼上楼下跑得气喘吁吁，跟头牛似的累死累活。

而沈妙靠在门边双手环胸，细细看着我。

“陆昀，你知道沈清雪为什么会看上你吗？”

“那个狭小肮脏的巷子里，阿猫阿狗多的要死，你猜她为什么偏偏选择救你？”

这问题，我也问过沈清雪。

只不过沈清雪没有回答。

如今这问题，从沈妙嘴里似乎能听见答案。

“因为你够惨。”

“沈清雪是沈家的私生女，她亲妈是沈家老大***留在外面的种，十三岁才被沈家接回。”

“十三岁之前，她在那一片乞讨为生，几乎和你一样。”

“沈家三门一共五个儿子，她是最没资格继承沈家的人。”

“你以为她是靠什么稳坐沈家继承人的位置的？靠她那不值一提的善良吗？如果不是我，她早就死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沈家了。”

“哦，不，她十三岁之前就该死了。”

沈妙的话，让我愣在原地。

这些事，我不知道也从未听过。

手上端着的咖啡，烫人的厉害。

我径直走进房间，将咖啡放在了桌上。

“沈妙，我知道你比她厉害。”

“你这样的人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都能生存。”

“你和她就像是双生花，她向阳你向阴，你在阴暗潮湿里爬行为她换来向阳的机会。”

“可是，她就该消失吗？”

“如果不是她，你也活不了。”

我没等到沈妙开口转身走出了房间。

迈进电梯的第一秒，眼泪滑落。

那一刻，对沈清雪的思念到达了顶峰。

或许是我对沈妙说的话太过深刻，又或者是沈妙太忙，之后的一个月她都没再出现。

同事依然叽叽喳喳说着关于她的花边新闻，什么一线男星、清纯男大……

沈妙身边的男人，流水一样变化。

见过沈妙之后，我也学会了压制自己的思念。

因为我知道，沈清雪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沈清雪，死在了和沈妙的较量中。

三个月后，我开始在朋友的组局下接触别的女人。

最近接触的是一位外科医生，她很忙，约的时间总是会在晚上。

音乐悠扬的西餐厅里，我见到了三个月没见的沈妙。

她身边又换了一个男人，好像是最近最火的综艺男星。

沈妙一眼就看见了我，我当做没看见背朝着她坐下。

外科医生很健谈，说的话题我虽然不感兴趣，但也能回几句。

背后那道滚烫的视线，一直存在。

直到吃完饭走出餐厅，我才感觉到了些许轻松。

我和这个外科医生已经接触了一个多月，她大概率就在今天会和我表白。

但我没想到，会在这碰上沈妙。

滴滴两声，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了我面前。

但车上的人不是袁医生，是沈妙。

她坐在驾驶座，一脸阴郁地拉下了车窗，“陆昀，我们谈谈。”

细雨朦胧里，我似乎看见了一丝沈清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