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村的夏日闷热得像个蒸笼，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李桂芳拿着破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妈，浩浩又拉肚子了，老师刚打电话来，让赶紧接他去卫生院！

”儿媳王娟急匆匆跑进院子，额上的汗珠顺着焦急的脸庞滑落。李桂芳慢悠悠地放下扇子，“小孩子肠胃弱，拉个肚子有啥大惊小怪的。还上医院，净给医院送钱。”“这次不一样，老师说浩浩都快虚脱了，一下午跑了七八次厕所！”王娟抓起电动车钥匙，突然瞥见桌上的半块蛋糕，心里“咯噔”一下，“妈，您是不是又给浩浩吃什么东西了？

是不是那个蛋糕……”李桂芳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哪能啊，那蛋糕好着呢，才放了一个月不到...”王娟冲过去，拿起那半块蛋糕，翻过来一看，底部已经长满了绿毛。她气得手直发抖，“妈！这都发霉成这样了您还给浩浩吃？

这不止一次两次了！”李桂芳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不以为然地说：“哎哟，我当是什么呢，这不是芝麻吗？闻着也没馊啊...”王娟一把将霉变的蛋糕摔在桌上。“芝麻？这是霉斑！

都长毛了！”王娟气得声音发颤，“上次是过期三个月的牛奶，上上次是长芽的土豆，现在又是发霉的蛋糕！妈，您这是要浩浩的命啊！”李桂芳撇撇嘴，小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我们那会儿饿得吃树皮都没事，这点霉算什么，刮掉不就得了...”王娟真想直接开骂，但她还是忍住了：“我跟您说了多少次，过期的东西不能吃！会中毒的！您要是再这样，就别再给浩浩任何吃的了！

”李桂芳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怎么啦？我省吃俭用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你们年轻人大手大脚，一个月挣几个钱啊就这么浪费？建国挣那点钱容易吗？”这时，儿子张建国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工地回来，一见这场面就知道婆媳又杠上了。“又怎么了这是？

”王娟把发霉的蛋糕怼到丈夫眼前，“看你妈干的好事！又把发霉的东西给浩浩吃，孩子现在在卫生院挂水呢！”张建国叹了口气，“妈，您以后别这样了，吃坏了身子看病不更花钱吗？”李桂芳顿时来了精神，“你看！建国都说了看病花钱！

拉个肚子也要上医院，我是闻所未闻。”“还有这些东西扔了多可惜啊，我们小时候饿得吃树皮，现在倒好，有点霉点就扔，天打雷劈的哟！”“那是一点霉点吗？

”王娟几乎要吼出来，“这整个都绿了！您眼睛是怎么看的？”“诶呦！

我...我那不是以为是芝麻吗？”李桂芳嗫嚅着，“电灯底下看不真切，省点电...”王娟气得眼泪直打转，抓起包就往外走，“我去接浩浩，回来再跟您算账！

”张建国看着母亲倔强的背影，摇摇头没再说话。他习惯了，从小到大，母亲就是这样，省吃俭用到极致。小时候他穿的衣服全是捡亲戚家孩子的，破洞都不舍得扔；吃饭从来不敢剩粒米，否则母亲能念叨三天；还有次他用多了点肥皂洗手，被母亲罚站一小时，说不会过日子。李桂芳看儿子不说话，自以为占了理，“建国啊，不是妈说你，你得管管你媳妇，这么大手大脚，哪天把你挣的钱全败光了！”“妈，娟儿也是为了孩子好。”张建国无奈地说，“现在时代不同了，东西过期了就不能吃，会生病的。”“娇气！都是娇气！”李桂芳撇嘴，“你们是没挨过饿，五九年那会儿...”“您又说五九年，”张建国打断母亲的话，“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谁家还缺吃的？”李桂芳不以为然，嘟嘟囔囔地走向厨房，“晚上我做饭，昨天买的特价米，比平时便宜五毛钱呢...”厨房里，李桂芳淘米准备做晚饭。

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她伸手往里掏了掏，突然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啊呀！

”她惊叫一声，猛地抽出手。一只肥硕的老鼠在米缸里已经死了。“天杀的死老鼠！

糟践粮食！”李桂芳骂骂咧咧，仔细检查米缸。米面上还有几粒黑色的老鼠屎，她心疼地拨拉着。“这么好的米，被畜生祸害了。”她本想将污染的米扔掉，但手伸到垃圾桶上空又缩了回来。“扔了多可惜啊，洗洗干净一样的。

”她自言自语：“这不就跟芝麻差不多嘛，多洗几遍就干净了。

”她将米反反复复淘了五六遍，直到水变得清澈。“看，这不就干净了？要是扔了，不得好几块钱呢。”把米洗干净后，她又看了看那只老鼠的尸体。“老鼠也是肉，先存着，以后万一没肉吃了就吃这个。”晚上，王娟带着脸色苍白的浩浩回来了。

孩子看起来虚弱得很。“浩浩没事吧？”张建国关切地问。“医生说食物中毒，挂了水，让这几天吃清淡点。”王娟没好气地瞪了婆婆一眼。“奶奶，”浩浩小声说，“我肚子疼。

”李桂芳这才有些愧疚，忙从兜里摸出一块糖：“乖孙，吃块糖就好了。”王娟一把抢过糖，看了眼包装纸，直接扔进了灶膛：“妈！这糖都化得粘在一起了，肯定也放了很久！

您是不是非要把全家都害进医院才满意？”李桂芳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嘟囔着：“不吃就不吃，扔了多可惜...”晚饭时分，家里的气氛依然紧张。

李桂芳默默煮着饭，心里却满腹委屈。她觉得自己辛辛苦苦为这个家省吃俭用，不但没人领情，还总是挨骂。饭煮好后，李桂芳把新煮的米饭端上桌子。“来来，吃饭了，今天米饭香着呢。”说完，她自己却盛了前天剩的冷饭。“妈，您吃新饭吧，我吃剩的。

”赵建国说着要交换。李桂芳连忙护住自己的碗：“不用不用，我爱吃剩饭，口感劲道。

你们吃新的。”王娟冷眼看着，没说什么，只是把新鲜的米饭喂给浩浩吃。

赵建国也吃了一大碗。夜里，灾难突然降临。先是浩浩开始呕吐，然后王娟也感到剧烈腹痛。

赵建国情况最严重，已经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浸透了衣衫。“妈，我肚子疼得厉害...”话音未落，他“哇”地一声呕吐起来。“怎么了这是？

”李桂芳惊慌地点亮灯，只见儿子面色青紫，呼吸急促。

“会不会是那饭有问题……”赵建国艰难地说出几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桂芳突然想起那几粒老鼠屎，浑身一颤：“不会啊...我洗得很干净...”王娟饭吃的少，还能坚持住。

但她也懒得再跟婆婆废话，直接打了120。救护车将三人紧急送往县医院。经过检查，医生面色凝重地问：“他们今晚吃什么了？像是食物中毒，但症状比普通的要严重得多。

”李桂芳嘟囔道：“就普通米饭和炒白菜...”“妈！您是不是又用了什么过期的东西？

跟医生如实讲啊……”王娟躺在病床上，焦急道。“没有！

米是昨天刚买的特价米...”李桂芳额头冷汗渐渐冒了出来。

“就是...就是煮饭前发现米缸里有只老鼠，拉了几颗屎在米里，但我洗干净了...”医生一听大惊失色，“老鼠，活的吗？洗洗就煮了？

”李桂芳怯生生地点头，“应该是被鼠药毒死了，但我洗了好多遍...”“快！

可能是鼠药中毒！”医生立刻对护士喊道，“准备洗胃！化验血样！”王娟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是那鼠药？”原来，村里最近鼠患严重，村委会发放了强效鼠药，要求每家每户放在隐蔽角落。李桂芳领了后，舍不得用完整的粮食做诱饵，就抓了把陈米拌药，放在米缸附近。没想到老鼠吃了鼠药后口渴难耐，跳进米缸找水喝，最终死在了里面。“我也不知道它是被毒死的啊，我以为它是被闷死的……”李桂芳支支吾吾道。王娟已经彻底无话可说了，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治疗。经过紧急洗胃和抢救，他们三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观察。

然而最糟糕的消息传来了。李桂芳的丈夫张老栓从地里干活回来。见家里没人，自己盛了剩饭吃，现在也被送进了医院，情况比谁都严重。“病人年纪大，肝功能不好，毒素已经进入血液...”医生摇着头，“我们尽力了，但鼠药中的溴敌隆毒性太强，特别是对老年人...”王娟瘫坐在医院长椅上，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就因为婆婆舍不得扔一把被污染的米，竟然让全家中毒，现在公公生命垂危！

张建国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听到父亲病危的消息，这个一向温和的男人终于爆发了：“妈！

这次您满意了吧？就为省那几块钱的米，把爸害成这样！

这个家非要被您的‘节省’全毁了吗？”李桂芳瑟缩在病床一角，哭着道：“我哪知道...洗洗干净不就好了...以前都这样的...”“以前！以前！

”张建国几乎是在嘶吼，“您那些老观念害我们还不够吗？浩浩多少次因为吃坏东西住院，我和娟儿为此吵了多少架？现在爸都要被您害死了！”王娟泣不成声，拉着丈夫，“建国，别激动，你刚洗了胃...”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沉重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张老栓先生因溴敌隆中毒导致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李桂芳呆住了，她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眼前浮现出老伴早上出门时的样子，他笑着说：“桂芳，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烙饼。

”而她是怎么回答的？“面粉金贵呢，吃剩饭吧。”如今，连剩饭他也再也吃不上了。

医院的走廊冰冷而漫长，李桂芳蜷缩在长椅角落。耳边回荡着儿子压抑的哭声和儿媳的低泣。

她一生的节俭，换来的竟是老伴的性命。……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还萦绕在鼻尖。

张家三口人就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了淮水村。浩浩的小脸依旧苍白，一路上紧紧抓着妈妈的手，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好动了。推开院门，老宅里冷冷清清。

张建国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恍惚间还能看见父亲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的身影。

“得给爸收拾收拾东西了。”张建国哑着嗓子说，眼睛红肿。王娟点点头，把浩浩安顿在里屋休息，然后走向公公婆婆的卧室。李桂芳跟在她身后，步履蹒跚，手里还紧紧攥着医院开的诊断书和死亡证明。张老栓的房间简单得很，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墙角堆着几双磨破了底的布鞋。王娟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两条打着补丁的裤子。

“这些衣服...”王娟刚开口，李桂芳就抢过话头：“别扔！好好的衣服扔了多可惜！

”老太婆一把抱住那叠衣物，“建国能穿，等浩浩长大了也能穿。

”“这件棉袄还是你爸五十岁生日时我亲手做的，里头的棉花都是新弹的，暖和着呢！

”王娟难以置信地看着婆婆，“妈，这些都是爸生前穿的，留着做什么？

再说建国和浩浩凭什么要穿死人的衣服？”“什么叫死人的衣服！”李桂芳尖声反驳，“你爸刚死，你就迫不及待的要扔衣服了吗？你是不是早就盼着他死了？

”“我……”王娟懵逼了，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这都是好布料！你爸最珍惜这件衬衫，穿了十几年都舍不得扔，领口破了都是我亲手补的...”她摩挲着一件灰蓝色衬衫的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