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含冤沉浦江，锦航仗义诛奸佞上自那夜陈锦航单挑张歪嘴，将克扣的工钱发还众人之后，十六铺码头的空气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苦力们看陈锦航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同情或看客般的麻木，而是多了几分敬畏、感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张歪嘴告病在家，好几天没在码头上露面，新来的工头虽然依旧苛刻，但手脚却干净了许多，至少明面上不敢再肆意克扣。棚户区里，人们私下传颂着“安徽陈”的名字，仿佛那是一道能劈开阴霾的微光。然而，陈锦航自己却愈发警惕。他深知，张歪嘴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暂时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他依旧每日埋头干活，沉默寡言，但眼神却更加锐利，时刻留意着码头上的任何风吹草动。这日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黄浦江上，仿佛随时要滴下墨来。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透心凉。工人们刚刚结束一天的劳作，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散去。突然，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两辆黑色的“乌龟壳”小汽车，在一队穿着黑色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家伙的打手簇拥下，径直闯到了码头仓库区。

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神色倨傲的日本浪人，腰间挂着武士刀。最后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头戴礼帽的中年男人。他面容瘦削，眼神阴鸷，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个铁核桃，嘴角噙着一丝冷漠的笑意。“是黄爷！

”人群中有见识广的工人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恐惧。黄天彪，法租界华捕头目，更是青帮“通”字辈的人物，在十六铺乃至整个南市一带，手眼通天，权势熏天。

张歪嘴之流，不过是他手下一条咬人的恶犬。黄天彪的出现，让原本就寒冷的空气几乎凝固。

工人们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纷纷避让。黄天彪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正在默默整理绳索的陈锦航身上。他缓步走过去，铁核桃在他掌心发出“嘎啦嘎啦”的刺耳声响。“你，就是陈锦航？”黄天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陈锦航直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是我。

”“好，是条汉子。”黄天彪皮笑肉不笑，“张歪嘴办事不利，冲撞了朋友，是他自己没本事。以后，这片码头，规矩照旧。你，”他用盘着铁核桃的手指点了点陈锦航，“很能打，是个人才。跟我混，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扛大包强百倍。”此言一出，周围的工人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是黄爷在招安！若是陈锦航点了头，他立刻就能飞黄腾达，但也就成了张歪嘴那样的人。若是拒绝……陈锦航沉默了片刻。

黄天彪给出的诱惑确实巨大，足以瞬间改变他赤贫的命运。

但他看着黄天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日本浪人，想起张歪嘴的所作所为，心中没有半分动摇。他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谢黄爷看得起。但我陈锦航就是个卖力气的命，高攀不起。

我只想凭力气吃饭，挣份安生钱。”黄天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安生钱？在这上海滩，我想让你安生，你才能安生。

我不想……”他冷哼一声，后面的话没再说，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国男子从后面快步走到黄天彪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同时递上一份文件。陈锦航认得那人，正是前几天来码头视察日本洋行货物的那个李经理。

黄天彪听完，阴冷地瞥了陈锦航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不识抬举的东西。我们走。

”说完，在一群打手和浪人的簇拥下，转身走向仓库。那李经理临走前，还得意地推了推眼镜，扫了陈锦航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工人们这才松了口气，却又为陈锦航暗暗担忧。拒绝了黄爷，这祸事怕是躲不掉了。陈锦航眉头紧锁。

黄天彪突然现身，绝不仅仅是为了替张歪嘴出头或者招安他那么简单。

那个李经理和日本人的出现，以及他们进入的仓库，都透着一股诡异。他注意到，老孙头和其他几个老工人，正被几个打手驱赶着，跟着黄天彪等人往仓库深处走去，似乎要去搬运什么特殊的货物。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陈锦航。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透，雨点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工人们大多已经散去。突然，仓库深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啊——你们不能这样！

这是造孽啊！”是老孙头的声音！陈锦航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他借着货堆的阴影隐蔽身形，悄无声息地靠近。

只见在一处偏僻的泊位旁，黄天彪、李经理和那几个日本浪人正站在那里。

几个打手扭着不断挣扎的老孙头。旁边的江面上，停着一艘小货船，船上堆着的不是什么东洋纱，而是一口口沉重的木箱！几个工人正在战战兢兢地往下搬。

老孙头似乎是无意中撞破了什么。“……军火！你们这是把军火卖给日本人打中国人啊！

黄天彪！你还是中国人吗？！你不得好死！”老孙头目眦欲裂，破口大骂，他显然认出了木箱里的东西。黄天彪脸色铁青：“老不死的，给你脸不要脸！本来念你老实，还想留你一命！既然你自己找死，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李经理在一旁尖声道：“黄爷，快处理掉！不能让消息走漏！”一个日本浪人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用生硬的中文说：“丢进黄浦江，喂鱼。”两个打手立刻捂住老孙头的嘴，将他拼命往江里拖拽。老孙头年老体衰，哪里挣得过两个壮汉，眼看就要被推入冰冷的江水之中！陈锦航看得血脉偾张，怒火瞬间烧红了眼睛！

他没想到黄天彪等人竟如此胆大包天，倒卖军火资敌，更要对一个老人下如此毒手！

就在老孙头半个身子已被推出码头边缘的刹那！“住手！”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划破雨夜！

陈锦航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猛扑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黑影！他目标明确，直取那两个挟持老孙头的打手！人未到，脚下一块碎砖已被他挑起，闪电般踢出！“啪！

”碎砖精准地砸在一个打手的后脑勺上，那打手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另一个打手一惊，还没反应过来，陈锦航已到近前，一记凌厉的手刀狠狠劈在他的颈侧！“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打手眼珠一凸，松开了老孙头，瘫软下去。

陈锦航一把将惊魂未定的老孙头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他。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黄天彪、李经理和日本浪人反应过来，陈锦航已经如同磐石般挡在了前面，目光如刀，扫视着他们，浑身散发着惊人的杀气。“陈锦航！你果然来送死了！”黄天彪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给我杀了他！连同那老东西，一起沉江！”中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浇不灭陈锦航胸中的滔天怒火。“锦航！你快走！别管我！

他们……他们卖军火给东洋人！是汉奸！”老孙头在身后焦急地嘶喊，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孙伯，别怕。”陈锦航声音低沉，却异常镇定，“今天，谁也别想动你。”面对围上来的七八个黑衣打手和那几名按着武士刀、神色狰狞的日本浪人，陈锦航毫无惧色。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全身筋骨发出一阵轻微的爆响，摆开了家传拳法的起手式。“八嘎！”一名日本浪人怪叫一声，率先拔刀，一个箭步冲上，手中的武士刀带着寒光，迎头劈向陈锦航！刀势迅猛！周围的打手们也同时扑了上来！

陈锦航眼神一凝，在刀锋即将临头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左侧滑步，险之又险地避过劈砍。

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刀锋，而是精准地扣住了浪人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捏！

那浪人只觉手腕剧痛如裂，“啊呀”一声，武士刀差点脱手。陈锦航岂会给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