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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25-09-21 15:45:41 

1 小白兔的温度1998年的雪是灰黑色的,落在纺织厂斑驳的围墙上,像没揉匀的面团。

我蹲在养父母家的门槛上,数着棉鞋上粘的雪粒,养母把一件红棉袄套在我身上,拉链拉到下巴时,我闻到她袖口肥皂的清香。“乖宝,小学毕业就来接你,好好听爸妈的话哈!”她的手擦过我冻红的耳朵边说着,我攥着怀里的小白兔玩偶点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怀里是我最爱的兔子,那是五岁被收养时,养父在庙会给我赢的,软乎乎的耳朵里藏着晒干的薰衣草。那时候的快乐依稀在眼前,一切在前天被打破了,养父母说纺织厂倒闭了,他们要出去找工作,我太小了没办法带上我,他们已经跟我的亲生父母说好了,让我回家住到小学毕业。我心里虽然很难过,可是也不想爸妈为难答应了。送我的拖拉机颠簸在土路上时,我把小白兔搂得更紧。

亲生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蓝布棉袄的袖口磨出毛边,看见我就皱起眉,像看见沾在裤脚的泥。“就穿这个?”她扯了扯我的红棉袄,指尖冰凉,淡淡说了句“家里孩子多,你可别娇气。” 新家是两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在墙角堆成碎渣。

姐姐正坐在炕沿编辫子,看见红棉袄眼睛亮了,伸手就抢 “妈,这颜色我喜欢!

”母亲没说话,只把我推到炕边,我怀里的小白兔突然被拽走,妹妹举着它转圈,玩偶的耳朵耷拉下来,薰衣草的味道散了一地。“女孩子家家抱这个没用。”母亲说着,从我口袋里摸出养父母塞的十块零花钱,塞进弟弟手里,“去买糖吃。” 多年后,我依稀记得那天的场景。那天的晚饭是玉米糊糊,碗沿沾着没洗干净的锅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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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六只碗推到我面前时,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以后碗筷归你洗,衣服也归你洗。”我看着姐姐妹妹趴在桌边啃红薯,弟弟把糖纸丢在我脚边,忽然想起养母总把红薯最甜的芯挖给我,眼泪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糊星。

可是我没办法反抗,默默的接受了这个安排,当我终于把家务都做完了,却到处找不到最爱的小兔。直到睡前我终于在灶台的柴堆里摸到它,耳朵缺了一角,薰衣草的香味变成了柴火的烟味。妹妹突然踹开门,“妈说不让你抱这个!

”她抢走玩偶扔到院子里,雪落在小白兔的绒毛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我不敢出去捡,只能缩在墙角默默掉着眼泪,听着一家人的鼾声,数着墙上的裂纹到后半夜。

天没亮我就被冻醒了,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母亲已经在院子里剁柴,看见我就扔过来一块抹布:“把地拖了,要蹲下来擦,缝里都得干净。”我蹲在地上,抹布擦过冻硬的泥地,刺得掌心发疼。姐姐妹妹在屋里笑闹,弟弟拿着我的玩具枪打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歪斜的方格,没有一块是属于我的。

第一顿饭后的碗堆在案板上,油星子凝在瓷碗边缘。我站在灶台前,够不到案板就搬来小板凳,冷水泡得手指发麻,洗到第三个碗时,碗沿划破了掌心,血珠滴在水里,晕开淡红的云。母亲走进来瞥了一眼,“笨手笨脚的,这点活都干不好。

”她夺过碗,洗洁精的泡沫溅在我伤口上,疼得我直抽气。

可是母亲却无动于衷的让我去擦桌子。那天晚上我忙到十一点,洗完最后一件衣服时,发现手指关节处起了冻疮,红通通的像熟山楂。我蹲在灶膛边烤火,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扒着门缝看,是养母说的纺织厂方向,雪地里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我心里期待着养父母快点来接我。2 冻疮与糖纸1999年的冬天来得更早,第一场雪落下时,我的冻疮已经破了皮,洗手时疼得钻心。姐姐妹妹穿着新买的棉手套,坐在炕边织围巾,弟弟拿着弹弓打屋檐下的冰棱,母亲坐在灶台边纳鞋底,棉线在她指间穿梭,没有一双是给我的,我缩在角落里看着这温馨的场景,内心五味杂陈。

母亲看着我缩在角落里,淡淡的说了句“去把衣服洗了。

”母亲把装着脏衣服的木盆推到我面前,里面有父亲的棉袄、弟弟的棉裤,沉甸甸的压得我手腕发酸。河水结了薄冰,我得用石头砸开一个洞,冰冷的水漫过冻疮时,我咬着嘴唇不敢哭,眼泪落在水里,很快和冰融在一起。那是我第一次希望时间能快一点,爸爸妈妈快来拯救我,带我回家。时间很快,终于来到了夏天,那天外公忽然来访,带来一袋奶油冰淇淋。塑料袋子上的水珠滴在地上,弟弟第一个冲上去抢了两根,姐姐妹妹各拿一根,最后袋子里空了,外公摸了摸我的头,“下次再给你带。

”我看着他们坐在炕边舔冰淇淋,甜味从他们的笑声里飘出来,落在我心里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反抗。妹妹又来抢我的梳子,那是养母给我的,梳齿上刻着小小的梅花。

我攥着梳子不放,她尖叫着推我,我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上,嗡嗡作响。母亲冲进来,不问缘由就扇了我一耳光,耳光的声音在土坯房里回荡,我捂着脸抬头,看见她眼里的厌恶,像冰锥扎进心里。“翅膀硬了?”她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额头磕在墙皮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姐姐妹妹躲在门口笑,弟弟拿着弹弓朝我比划,我忽然想起养父母家的沙发,养母总在我看电视时,把毛毯盖在我腿上。眼泪汹涌而出时,我听见自己喊:“你们不是我爸妈!”母亲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更狠地打下来,指甲划在我胳膊上,留下几道血痕。不停的掐着我的手臂说“要不是你养父母下岗,谁要你这个累赘!”她的声音尖利,“不想待就滚!”我蜷缩在地上,看着小白兔玩偶在角落里落灰,忽然明白,有些家从来不是家,只是暂时落脚的屋檐。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沉默不再反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把一家人的衣服泡在盆里,再去灶台煮粥,粥要煮得稀烂,弟弟不爱吃稠的;洗碗时要把碗沿擦三遍,母亲会检查;拖地时要顺着木纹擦,不然会挨骂。晚上忙完躺在柴堆上,我会摸出藏在怀里的糖纸,那是第一次见养父母时,他们给我买的水果糖的纸,亮晶晶的裹着月光,我把它贴在胸口,像贴着一点微弱的暖。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几年,因为忙于家里,成绩一落千丈,语文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试卷上的红叉叹气:“以前你都是前三名,现在怎么回事?

再这样下去你就上不了好的初中了!”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像我散落的心思。那天晚上我没洗碗,坐在柴堆上哭了很久,小白兔玩偶的耳朵被眼泪泡得发潮,再也闻不到薰衣草的味道。我知道要回去的路又远了些。

2001年的夏天格外热,蝉鸣在树梢织成密网。小学毕业考试的那天,我特意穿上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口袋里揣着那张糖纸。考完试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养父母来接我,从清晨等到黄昏,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直到母亲来拽我回家,“别等了,他们不会来的。” 那天我把糖纸埋在槐树下,泥土盖上去时,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棱落在地上,我却没有再回头。3 药味里的电视剧拖拉机再次颠簸在土路上时,是2001年的暑假。亲生母亲把我的行李扔在车厢里,一个用化肥袋缝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破了角的小白兔。“养父母来接你了,赶紧走。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回头看,姐姐妹妹在门口吃西瓜,弟弟拿着我的玩具枪,没有一个人看我。但是我还是抱着对养父母的想念和未来幸福日子的期待踏上了回家的路。

养父母家的纺织厂已经倒闭了,院墙塌了一角,院子里种的向日葵蔫头耷脑。养母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看见我就别过脸,养父亲手给我倒了杯温水,“你妈中风了,刚抢救回来。

”我攥着水杯的手发抖,水洒在裤子上,凉得像冰。心疼想抱抱养母,原来他们不是不想来接我,只是没办法来接我。可是养母一把挥开了我的手,默默翻了身。

养母的脾气变得格外坏。我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先把煤炉点着煮粥,再去菜园摘青菜,炒得软烂才能端上桌。她不爱吃葱花,我得把菜里的葱花挑得干干净净,不然她就把碗推到地上,碎片溅在我脚边。“滚回你自己家去!”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嘴角流着口水,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血珠滴在瓷砖上,像没擦干净的污渍。

可我依稀记得那个搂着我说‘有我真好!’的妈妈,我相信她只是身体不舒服。

默默的收拾完碎片,我就去上学了。中午放学要快速回家,不然养母会饿肚子。

我把自行车骑得飞快,路过纺织厂的废墟时,总能看见几个下岗工人坐在断墙上抽烟,他们的影子和废墟叠在一起,像一幅灰蒙蒙的画。有次我骑车摔了跤,膝盖擦破了皮,回家晚了十分钟,养母把一碗粥泼在我身上,热粥烫得我直跳,她却笑了,嘴角的口水滴在衣襟上。我的心却冰凉凉的,仿佛看不到未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坐在院子里的向日葵下,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小白兔。月光落在玩偶的绒毛上,我忽然闻到一丝薰衣草的味道,像幻觉。养父亲手给我贴了创可贴,膝盖上的疼轻了些,他叹着气说:“你妈以前最疼你,中风后脑子糊涂了。”我点点头,没告诉他,我看见养母偷偷把钱包藏在柜子里,说怕被我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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