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鬼。但我发现，鬼比人好相处。人会抢我的窝窝头，会把我打得半死，会为了钱把我卖掉。鬼不会。它们只会可怜巴巴地求我：小元大人，帮我完成KPI吧，我不想魂飞魄散。1.我叫小元，今年十二岁。我爹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我跟着大伯大娘过活。我们村叫槐树村，村口有棵大槐树，老人说树下阴气重。

我不知道什么叫阴气，我只知道，那树下总蹲着一个没下巴的张爷爷。他不是人。

我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也能听见他们说话。这事我谁也没告诉。大娘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爹妈，我要是再说自己能见鬼，她会把我打死。没下巴的张爷爷总是在那唉声叹气，他是我记事起就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小元啊，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他说话漏风，声音跟破风箱一样。张爷爷，你为什么不走？我蹲在他旁边，帮他赶走想在他身上撒尿的野狗。没完成KPI啊。他愁得半边脸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我那不孝子，把我埋得太偏了，烧纸都快找不到地方了。

我就是想吃一口我孙子亲手做的肉包子。KPI这个词，是村里第一个淹死的大学生李响教给他们的。他说，他们这些孤魂野鬼，就像没完成业绩的员工，要么找到替身交接工作，要么完成生前执念，才能拿到证明

去投胎。不然，时间一到，魂飞魄散。我看着张爷爷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心里有点难受。

你孙子不是在镇上开包子铺吗？我问。是啊，可我过不去那条河。

他指着村口那条河。我帮不了他，大娘给的饭都吃不饱，我没有钱去镇上买包子。那天，大娘又因为我多吃了一口饭，把我踹出家门。我饿着肚子，在村里游荡，正好看见大伯的儿子，我堂哥王虎，抢了二丫的糖葫芦。二丫哭得整个村子都能听到。

王虎把糖葫芦舔了一遍，又扔在地上，用脚碾烂，然后大笑着跑了。我攥紧了拳头，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他在村里无恶不作。晚上，我梦见没下巴的张爷爷，他哭着对我说，他的时间快到了，身体越来越淡了。第二天，我揣着自己藏了很久的三个鸡蛋，偷偷跑出村，往镇上走。2.去镇上的路，必须过那座独木桥。桥下的河叫忘川河，当然是外号。

村里人说，这河邪门，每年夏天都得淹死一两个。我走到桥边，就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底板钻上来。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坐在桥头，长长的黑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脚泡在水里。我知道她是谁。

她是淹死的柳絮姐。她跳河前，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小孩儿，你要过河？

她的声音很轻。我点点头，没敢说话。一个人？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我吓得后退一步，但还是点了点头。咯咯咯

她笑了起来，胆子不小。我绕开她，快步走上独木桥。脚下的木头有点滑，我走得小心翼翼。走到桥中间，我听到她在背后幽幽地说：我就是找个替身。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呢？我没敢回头，抱着怀里的鸡蛋，跑过了桥。到了镇上，我找到了包子铺。我把三个鸡蛋递给他孙子，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少年。

这是槐树村张爷爷托我带给你的，他想吃你做的肉包子。我说得很快，还特别害怕他不信。少年微微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鸡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爷爷生前最疼他，最喜欢吃他做的包子。他二话没说，立马给我包了十个热腾腾的大肉包。

也没要钱，我抱着包子就往回跑。回到村口，我赶紧把三个包子摆好，像贡品一样放在大槐树下。一阵风吹过，我听到了张爷爷的声音，很轻，也很满足：谢谢你啊，小元。包子真香。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时，我感觉身体里好像多了一丝暖洋洋的东西。很微弱，但很舒服。

3.我感觉自己好像没那么怕那些东西了。但我发现人比鬼可怕多了。

我拿着一个肉包子，缩在墙角啃。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王虎带着几个半大小子找到了我。他比我大三岁，长得又高又壮，是村里的孩子王。小元，你哪来的钱买包子？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包子，塞进自己嘴里。我……我不敢说实话。

偷的吧？你这个扫把星，克死爹妈的野种，现在还学会偷东西了！

他旁边的狗腿子刘二壮立刻起哄。王虎三两口吃完包子，抹了抹嘴，眼睛盯上了我怀里用油纸包着的另外几个。拿来！他伸手就要抢。我死死抱住。

这是我留给张爷爷的，虽然他吃不到了，但我想放到他的坟前。还敢犟嘴！

王虎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我疼得蜷缩成一团，怀里的包子滚了一地。

王虎和那几个小子哈哈大笑，把地上的包子捡起来，故意用脚踩烂，再扔进旁边的水沟里。

野种就该吃泥巴！王虎吐了口唾沫在我脸上。我趴在地上，看着水沟里沾满泥污的包子，闻着那股馊味，心里的恨不得他们都去死，我死死地盯着王虎。王虎被我看得有点发毛，骂了句看什么看，又踹了我一脚，才带着人扬长而去。我躺在地上，很久才爬起来。

我没回家，一步步走到村口那座独木桥边。天色暗了下来，河面的雾气更重了。

那个穿着红裙子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桥头。小孩儿，你怎么了？

柳絮姐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没有眼珠的黑洞，一字一句地问：柳絮姐，你不是要找个替身吗？4.柳絮姐微微一愣，或者说，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僵硬了一下。你知道替身是什么意思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知道。我点头，就是找个人，代替你淹死在这里，你就能去投胎了。咯咯咯她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那你找我做什么？难道你想给我当替身？我摇摇头，看着河面，轻声说：我给你介绍一个，比我壮实，阳气足的。柳絮姐不笑了。

她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谁？我堂哥，王虎。

他天天欺负我，今天，他还把我给张爷爷买的包子扔进了水沟。

柳絮姐似乎能感受到我心底的怨气。哦？那你要我怎么做？他喜欢去河边摸鱼，尤其是下过雨后。我把我观察到的情报告诉她，明天会下雨，下午雨停了，他肯定会来。

柳絮姐没有说话。这个替身，质量不错哦。我学着大人谈生意的口气，小声对她说。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柳絮姐幽幽的声音：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小元。

我记住了。那天晚上，电闪雷鸣，下了一整夜的暴雨。我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听着外面的雨声，一夜没睡。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5.第二天，雨果然停了。太阳出来，把地面晒得蒸腾起一层白气。

大娘骂骂咧咧地让我去割猪草。我背着竹筐，拿着镰刀，慢慢悠悠地往河边走。我走得很慢，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不知道柳絮姐会不会真的动手，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没到河边，就听到王虎他们几个人的吵闹声。快看！这里面肯定有鱼！是王虎的声音。

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悄悄探出头。王虎他们三四个人，正围在河边一个因暴雨冲刷形成的大水洼旁，那水洼连着河，水色浑浊。王虎脱了鞋，第一个跳了下去，兴奋地大喊：水不深，快下来！其他几个人也跟着下去了。

他们在水里扑腾着，想用手去抓被困住的鱼，也正一步一步走向河里。我站在树后，一动不动，心跳得厉害。我看不见柳絮姐，但我能感觉到，河里的温度正在迅速下降。

一股阴冷的寒气，以那个水洼为中心，慢慢散开。咦？怎么突然这么冷？

一个小子哆嗦了一下。操，水里有东西拉我脚！另一个小子突然惊恐地大叫起来。

王虎骂道：别他妈自己吓自己！话音刚落，他的脸色也变了。他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正用力往深水里拖。救……救命！王虎慌了，拼命挣扎。

王虎像陷入了流沙，整个人不断往下沉。其他几个小子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惊恐地看着王虎在水里挣扎，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有鬼！水里有鬼！他们尖叫着跑了。

王虎的整个身子已经沉进了水里，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站在树后，静静地看着。只有王虎挣扎的水花声，越来越小，最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6.王虎淹死了。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全身都泡得发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大伯和大娘哭得死去活来。村里人都说，是忘川河里的水鬼在找替身。大娘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她像疯了一样打我，说我是扫把星，不仅克死了爹妈，现在还克死了她儿子。我一声不吭地挨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钻心的疼。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柳絮姐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嫁衣，对我盈盈一笑。她的眼睛里有了瞳仁，清澈明亮。小元，谢谢你。我走了。她说完，就化作一道光，消失了。我醒来后，感觉身体里那股暖洋洋的气流，又壮大了一丝。村里请了神婆来看。

神婆围着河边跳了半天大神，最后指着我说：这孩子阴气太重，冲撞了河神，是鬼娃！

神婆围着我画符做法。鬼娃这个名头，严严实实地扣在了我头上。村里的大人看见我，都绕着走，往地上啐一口唾沫。小孩们更是拿石头丢我，一边丢一边骂：打死鬼娃！

打死鬼娃！我看着他们，每一个对我动过手，骂过我的人，我都要把他们记在心里。

大伯家丢了王虎这个独苗，对我更是恨之入骨。大娘不给我饭吃，让我一直在漏雨的柴房睡。

我饿得头晕眼花的时候，一个新的客人找上了我。那是个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脖子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他是村里的老光棍李铁柱，因为赌钱输光了家产，在自家房梁上吊死了。小元他说话含糊不清，我是想让我婆娘给我烧点纸钱。

她不肯。我看着他因为怨气而变得漆黑的脸，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7.李铁柱的老婆，是个出了名的泼妇。李铁柱活着的时候，就被她指着鼻子骂。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喂鸡。你来我家干什么？滚出去！她看见我，像见了瘟神一样，拿起扫帚就要打我。我躲开扫帚：李铁柱叔让我给你带个话。

她愣了一下，随即骂道：死了的人带什么话？晦气！赶紧滚！他说，你要是不给他烧纸钱，他就天天晚上来找你。泼妇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再理她，转身就走。我知道，她会害怕的。果然，当天晚上，我就听见吊死鬼李铁柱在我耳边兴奋地说：她烧了！她真的烧了！哈哈哈哈！

一股比上次更精纯的暖流涌入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五感都变得敏锐了许多。

我能更清楚地看见他们，也能更轻松地和他们交流。这股力量，我后来才知道，叫鬼力。是鬼魂完成执念，去投胎时，逸散出的一丝本源魂力，对我这种特殊体质的人来说，是大补之物。我成了村里鬼魂们的中介。病死的王大爷，想看看他刚出生的孙子。我跑到他家门口，对着他儿子说：王大爷想看看孙子。

他儿子吓得半死，但还是把孩子抱到了坟头前。被毒蛇咬死的赵长贵，怨恨邻居张二胖当初见死不救。他就是想让张二胖也被蛇咬一口。我找到村里的捕蛇人，用我存了很久的几个鸡蛋，换了一条无毒的菜花蛇。趁张二胖不注意，扔进了他家。

张二胖被蛇吓得半死，摔断了腿。蛇虽然没能咬张二胖，但也算出了口恶气，心满意足地走了。我积攒的鬼力越来越多。我甚至能短暂地驱使一些弱小的，刚死不久的鬼魂，让他们帮我做一些小事，比如吹灭大娘的油灯，或者把刘二壮的鞋子藏起来。村里关于我是鬼娃的传言，愈演愈烈。

8.大娘越来越怕我。她不敢打我了，但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怪物。

她开始在家里贴黄符，挂桃木剑，还在我睡的柴房门口撒了一圈糯米。这些东西对我没用，但让那些想来找我谈业务的阿飘们很困扰。小元啊，你家门口那糯米有点硌脚，我没飘过去的时候会踩到。是啊是啊，那桃木剑晃得我头晕。另一个鬼附和。

我有些无奈。这天夜里，我饿得睡不着，听见大娘在正屋里和大伯嘀咕。当家的，这鬼娃越来越邪门了。我们不能再留他了，不然迟早被他克死。那能怎么办？

扔出去饿死，村里人会戳我们脊梁骨。我听说邻村有个走乡的货郎，专门收小孩。

我们把他卖了，就说他自己跑丢了。还能换几块大洋。这不太好吧？有什么不好的！

王虎都让他克死了，我们还养着这个仇人？就这么定了！货郎后天就来！我躺在草堆上，听着他们商量着怎么卖掉我，心如坠冰窟。原来，他们不只是想赶我走，他们还想卖了我。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寒意，从我心底升起。我坐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柴房，冷冷地开口：谁的KPI，是想找个不睡觉的人聊聊天？黑暗中，几个身影慢慢浮现。一个是在夜里赶路掉进坑里摔死的。一个是因为想不开喝农药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