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683分考上北大的那天，母亲在酒里下了足量安眠药。

她温柔地给我盛汤：喝吧，妈特意为你熬的。

当我从医院醒来，诊断书上写着精神分裂症，而我的录取通知书正被她烧成灰烬。

直到我在她手机里看到那条发给舅舅的短信：等他开学前动手。

赵小川站在家门口，手指冻得通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球鞋，鞋头已经磨出洞，雪水渗进袜子，脚趾又麻又痒。钥匙在兜里，但他不敢掏——妈妈说过，放学必须五点前到家，可现在五点二十了。

吱呀——

门突然自己开了。

王美玲站在那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她穿着那件褪色的红毛衣，袖口沾着油渍，手里攥着一把鸡毛掸子。

妈，我……

跪下。

赵小川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屋里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窗户透进一点惨白的光，照在五斗柜上的那张黑白照片上——那是他爸，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笑得憨厚。照片旁边摆着一盘发霉的馒头，还有三根已经烧完的香。

今天什么日子？王美玲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铁丝刮在玻璃上。

赵小川咽了咽唾沫，喉咙干得发疼：腊月……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是什么日子？

我爸……我爸的忌日。

还有呢？

赵小川不敢抬头，手指抠着地砖缝：我……我的生日。

王美玲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疯劲儿。她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把蓖麻子，哗啦啦全撒在地上。

捡起来，数清楚。

赵小川抖着手去捡，蓖麻子又小又硬，硌得他手指生疼。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颗的时候，王美玲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柜子角上，眼前一黑。

废物！连数数都不会！

她抓起一把蓖麻子，直接塞进赵小川的衣领里，粗糙的壳子刮着他的背，又痒又疼。

听好了，一颗籽一耳光，少一个，我就用针扎你的手指头。

赵小川不敢反抗，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扇去。

啪！

第一下很轻，王美玲眯起眼，鸡毛掸子直接抽在他胳膊上：没吃饭吗？！

赵小川咬着牙，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脸颊火辣辣的疼。

啪！啪！啪！

他一边打自己，一边数着数，嘴角很快就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地砖上，像一朵朵小红花。

数到第五十下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肿得不像样，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黑。王美玲突然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抹了一把他的血，涂在自己嘴唇上。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赵小川不敢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美玲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猛地掐住他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这才哪到哪？你爸被卡车轧过去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内脏挤出来，肠子拖了十几米！你疼？你配喊疼？！

赵小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想说对不起，可嘴里全是血，话都说不清楚。

王美玲松开手，站起身，从桌上的铁饭盒里拿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一闪一闪，照亮她那张扭曲的脸。

去，把你那破书包拿来。

赵小川爬过去，从门后抓起自己的书包——那是他去年捡垃圾攒钱买的，已经补了好几个补丁。他抖着手拉开拉链，里面只有几本破课本，一个铅笔头，还有半块橡皮。

王美玲一把夺过书包，倒过来一抖，哗啦啦全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一本语文书，翻了几页，突然冷笑一声：《我的妈妈》？你们老师让你们写这个？

赵小川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王美玲盯着他，慢慢撕下那页作文纸，然后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红的炭，直接按在纸上。

火苗呼地窜起来，赵小川的作文转眼就烧成了灰。

你也配写这个？王美玲把烟头按在他手背上，你妈早被你克死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个活死人！

赵小川疼得发抖，可他一动不敢动。

烟头灭了，王美玲站起身，踢了踢地上的蓖麻子：继续数，数完为止。

赵小川抬起手，继续往自己脸上扇。

啪！啪！啪！

数到九十九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王美玲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她飞快地把地上的蓖麻子扫进垃圾桶，然后扯过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擦赵小川的脸。

小川摔了一跤。她朝门外喊，声音甜得发腻，这孩子，走路总不看路！

门开了，是对门的张婶，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哎哟，小川这是咋了？张婶探头看了一眼，赵小川低着头，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没事，磕了一下。王美玲笑着接过饺子，谢谢啊张姐，这孩子笨手笨脚的，净给我添麻烦。

张婶狐疑地看了看屋里，又瞅了瞅赵小川，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门一关，王美玲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砰地把饺子碗砸在桌上，汤汁溅了一地。

继续。

赵小川抬起手，继续扇自己耳光。

数到一百零八的时候，王美玲终于喊了停。她蹲下来，捏起他的下巴，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今天就这样吧。

赵小川松了口气，可下一秒，王美玲从兜里掏出一根针，抓住他的左手，直接扎进了他的食指指尖。

啊——！

叫什么？！王美玲厉声喝止，手上又加了把劲儿，针尖在肉里转了半圈，这是让你记住，今天是什么日子！

赵小川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王美玲拔出针，血珠一下子冒出来，她抓过一张草纸，按在他手指上：写，写‘我错了’。

赵小川抖着手，用血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我错了。

王美玲满意地看了看，把纸折好，塞进五斗柜的抽屉里。那里面已经堆了一叠这样的血书，全是赵小川写的。

去，把地擦了。

赵小川爬起来，膝盖疼得站不直，他拖着步子去厕所，接了半盆凉水，又找了块破抹布，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血迹。

厨房里传来剁肉的声音，咚咚咚，又快又狠。

赵小川偷偷往那边瞥了一眼，王美玲背对着他，菜刀上下翻飞，砧板上堆着一堆红白相间的肉。

看什么看？！王美玲突然回头，眼睛瞪得老大，再偷懒，今晚没饭吃！

赵小川赶紧低头擦地，可他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砧板旁边的塑料袋里，露出一小块粉色的东西，像是……

像是他白天藏在书包夹层里的那块水果糖。

他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那是同桌李小胖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生日礼物。他明明藏得好好的，怎么会……

赵小川！

王美玲的吼声吓得他一哆嗦，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抹布捏成了一团，水溅了一地。

废物！连地都擦不好！王美玲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滚去阳台跪着！今晚别吃饭了！

赵小川被拽到阳台上，门砰地一声关上。

外面下着雪，风呜呜地吹，阳台没封窗，冷风夹着雪粒子往他身上扑。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校服，冻得直发抖。

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王美玲哼歌的动静。

赵小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可针扎的疼还在。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然课上学的东西——人的手指尖神经最多，所以扎这里最疼。

妈妈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知跪了多久，门突然开了一条缝，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放在了地上。

吃吧，别饿死了。王美玲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冷冰冰的，吃完把碗洗了。

赵小川爬过去，端起碗，面条上飘着几片青菜，还有一小块荷包蛋。他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可吃到碗底的时候，他突然僵住了——

碗底贴着一张纸条。

他颤抖着摘下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你怎么还不去死？